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翌日清晨，河內軍營的地面泥濘不堪，車轍與馬蹄印裡積著渾濁的水。但天空卻洗得透亮，碧藍如洗，幾縷薄雲絲絮般掛著。袁紹起得很早，或者說，他幾乎沒怎麼閤眼。那股被逢紀書信和簡雍話語點燃的熾熱，在胸腔裡燒了一夜，非但沒有冷卻，反而隨著晨光愈發明晰、堅定。
他召來了焦觸。
焦觸是袁紹麾下校尉，渤海人，三十左右，面龐黝黑，頷下一部短髯修理得整齊。此人打仗不算頂尖驍勇，但勝在謹慎，懂得看眼色，也識得進退。袁紹需要一個人去高唐，既要能統領那三百兵，又不能太過強勢、惹得劉備生疑。焦觸正合適。
“你點三百精卒，三日後出發，前往青州平原郡高唐縣。”袁紹沒有寒暄，首接下了令。他坐在案後，晨光從帳門斜射進來，照亮他半邊臉頰，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，顯得輪廓格外分明。“去見劉備劉玄德，將我的親筆信交給他。人，我借給他；旗號，也可以給他用。但有幾句話，你要記牢。”
焦觸躬身抱拳：“請明公示下。”
“第一，這三百兵，是高唐的兵，也是我袁本初的兵。”袁紹語速不快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晰，“日常操練、守城禦敵，你可聽劉備調遣。小事上，不必掣肘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光滑的木面上劃了一道。
“但若涉及兵馬調動、糧草分配、乃至……與外界聯絡結盟等大事，”袁紹抬起眼，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焦觸臉上，“你要有主見。凡事多思量，莫要一味順從。若覺不妥，可暫緩行事，速報於我知。”
焦觸心頭一凜，立刻明白了。這是讓他去當監軍，更是當一雙眼睛，一雙耳朵。他頭垂得更低：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第二，”袁紹語氣稍緩，“劉備此人，你須好生結交。觀其言行，察其心志，看他麾下都是些什麼人物，實力究竟如何。若能為我所用，自然最好。若不能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只是輕輕哼了一聲，那聲音很淡，卻讓焦觸後背微微發涼。
“屬下遵命。”焦觸應道，想了想，又補充一句，“不知明公對那劉備，是欲招攬，還是……”
“先看看。”袁紹截斷他的話，擺了擺手，“去吧。信我稍後讓人送去你營中。記住，路上不必趕得太急，但要穩妥。那三百兵，挑老成些的，莫要帶刺頭去生事。”
焦觸領命退下。帳內又安靜下來，只剩下袁紹一人。他靜坐片刻，取過空白簡牘與筆，開始寫第二封信。這封是給逢紀的。
筆鋒在竹簡上滑動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袁紹寫得很快，思路流暢。他先肯定了逢紀對劉備價值的判斷，然後告知己派焦觸率三百兵前往高唐。接著，他給了逢紀一項許可權：關於如何交好、籠絡乃至利用劉備一事，逢紀可“臨機決斷，不必事事請示”，只需把握大方向——即確保劉備這枚棋子，始終在袁氏的棋盤上，併為謀取冀州的大局服務。
寫到此處，他筆鋒略頓，又添了幾句對袁譚的勉勵之語，無非是“多聽元圖先生教誨”、“結交豪傑、增長見聞”之類的套話，但落筆時終究帶上了兩分真切的期許。袁譚是他長子，世子之位未定，多些歷練、多攢些人望，總不是壞事。而劉備，或許就是一塊不錯的磨刀石。
信寫完，用火漆封好，喚來親信，命其快馬送往渤海南皮。
做完這些，袁紹才長長舒了口氣，靠回憑几。帳外傳來士卒操練的呼喝聲，整齊劃一，充滿力量。他聽著，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。
高唐，劉備……這局棋，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————
南皮城的驛館裡，簡雍推開窗戶，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發了會兒呆。葉子被前幾日的雨洗得碧綠，在午後的陽光下油亮亮的。關羽抱臂立在廊下陰影裡，像一尊生了根的塑像，只有偶爾掃向院門的目光，才透出幾分活氣。
靜得很。
袁紹的回信還沒到。算日子，逢紀派去的信使該到河內了，但回程總需要時間。等待的滋味不好受，尤其高唐那邊還懸著心。簡雍搓了搓臉，轉身在屋裡踱了兩圈，忽然停下。
“雲長，”他走到門邊，壓低聲音，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關羽鳳目微抬：“何處？”
“去見見元圖先生。”簡雍笑了笑，笑容裡有些別的意味，“總不能幹等著。趁這幾日空閒，或許能再談點別的。”
關羽沒多問，只點了點頭：“小心。”
半個時辰後，太守府側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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