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棚裡的氣味實在難聞。血腥味濃得化不開，混著草藥苦澀的氣，悶得人腦仁發脹。
劉懷靠著土牆滑坐下去，右手無意識地攥著左臂。布料溼漉漉的，分不清是血是汗。左臂那道刀口深，皮肉翻著，疼得己經有些麻木。腦子裡卻清楚——城守住了，暫時。徐和退得太乾脆，不像潰敗，倒像試探後的收手。
“嘶——”胳膊被碰了一下，他牙關猛地咬緊。
老醫者不知何時蹲在跟前。枯瘦的手捏了捏他臂膀，仔細瞧了瞧。“骨頭沒折，筋扭狠了。”聲音沙啞得像破鑼，“忍著。”
沒等劉懷應聲，一大坨黑糊糊的藥膏己經糊在傷口上。布條纏上去，力道大得他眼前發黑。他死死咬著後槽牙，沒吭聲。
“後生，”老醫者纏好布條，抬眼看他，渾濁的眼珠裡沒什麼情緒，“拼命是條漢子，但命只有一條。下次再這麼衝，這胳膊就廢了。”
劉懷點點頭，啞聲道：“謝老丈。”
老醫者沒再理他，轉身去料理下一個。
棚外嘈雜起來。民夫們開始搬運屍首，賊兵的用繩索拖到遠處挖坑埋了，守城戰死的則小心抬到一旁，蓋上草蓆。簡雍帶著兩個書佐挨個清點，臉白得跟紙一樣。
夕陽徹底沉下去了，天邊只剩一抹暗紫。
劉備和焦觸一前一後走下城牆。兩人身上都濺著血，劉備的幞頭歪了，焦觸的鐵甲在暮色裡泛著冷光。
“陣亡三十七，重傷十九，輕傷不計。”簡雍迎上去，聲音發乾，“賊屍約三百，傷者被拖走了。”
劉備沉默地點點頭，目光掃過那些蓋著草蓆的遺體。他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半晌才道：“陣亡者，撫卹加倍。重傷的，用好藥，務必救回。”
“錢糧……”簡雍欲言又止。
“我還有些餘俸，從中扣了便是。”劉備打斷他，語氣不容商量，“不夠的，我再去借。”
焦觸站在一旁，抱著胳膊。等劉備說完，他才開口：“劉縣令仁義。不過眼下最要緊的，是那豁口。若不連夜堵上，明日賊兵再來，便是死地。”
“焦校尉所言極是。”劉備轉向他，拱手，“我己令趙衝徵集民夫，搬運磚石木料。校尉答應撥付的五十人……”
“即刻就到。”焦觸點頭，頓了頓，“方才缺口處，率民夫死戰那少年，是縣令族人？”
劉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草棚。昏暗裡，只能看見劉懷靠著牆的側影。
“是遠房侄兒，隨我有些時日了。”劉備語氣平靜，“年輕人血氣盛，讓校尉見笑。”
“見笑？”焦觸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倒是實在，“我部衝上缺口時，他身邊倒著七八個賊屍，手裡刀都砍捲了刃。那些民夫，個個紅著眼，沒人後退。這般膽色，這般帶兵的本事，可不像尋常人。”
劉備沒接話。
焦觸也不深究，話鋒一轉：“徐和退得蹊蹺。我觀賊陣，雖亂未潰，主力猶在。他今日主攻北段矮牆，怕是試探。”
“我也這般想。”劉備神色凝重，“那處城牆去年秋雨坍塌過，修補倉促，是薄弱所在。賊軍中有一人喚作胡麻子，此前是附近山賊，此番定是他將徐和引來。”
“所以明日，賊兵必集中兵力，猛攻此處。”焦觸道，“守城之事，我主有言，戰事皆聽玄德公安排。焦某與三百兒郎，但憑差遣。”
這話說得乾脆。劉備深深看了他一眼，再次拱手：“既如此，備便僭越了。”
他略一沉吟，語速加快：“城牆豁口，連夜以磚石木料填充夯實，內側加設撐木。此事由趙衝督工，焦校尉部五十人協助於外側防護。”
“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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