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己勉強站起身，正試著活動左臂。藥膏起了作用，腫脹感消了些，但一動還是鑽心地疼。
“叔父。”見劉備進來，他停下動作。
劉備沒說話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捏了捏他纏著布條的胳膊。力道不重，劉懷卻還是繃緊了臉。
“老醫者說，骨頭沒折。”劉備鬆開手，聲音有些啞，“但筋扭得厲害，這幾日莫要用力。”
“侄兒明白。”
“方才議事，你都聽見了？”劉備問。
草棚離得不遠，話聲隱約可聞。劉懷點頭：“聽見了。”
“有何想法？”
劉懷沉默了一下。他確實不懂守城，前世那點紙上談兵，在真實的血肉城牆前蒼白得很。但有些東西，道理是相通的。
“焦校尉……”他斟酌著詞句，“是真心來守城的。”
劉備看著他，等他說下去。
“出城襲擾是險差，他若敷衍，大可推脫。可他不僅應了，還主動調整方略，力求實效。”劉懷頓了頓，“觀其言行，倒是個實在的軍人。”
劉備眼神深了深：“你看得準。此人確有誠意。”
“那袁本初……”
“那是後話。”劉備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很重，“眼下守住高唐，比什麼都緊要。他能出力，我們便真心待他。至於往後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這時，簡雍端著兩碗熱湯餅進來。粗糙的陶碗，湯水清寡，漂著幾點油星和碎菜葉，餅子硬邦邦的。
劉備接過一碗，遞給劉懷，自己端起另一碗，蹲在地上，呼嚕嚕吃起來。吃得很快，彷彿只是完成一項必要任務。
劉懷也慢慢吃著。餅子噎人，湯沒什麼味道，但熱食下肚，確實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。
“叔父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明日，我想上城。”
劉備喝湯的動作停住，抬眼看他。
“胳膊傷了，拉不了弓，揮不動刀。”劉懷聲音平靜，“但眼睛還能看，耳朵還能聽。方才守缺口時，我發現那些民夫，其實怕得很，只是被逼到絕處，才豁出命去。若有人能在旁指揮排程，告訴他們該往哪兒砸石頭，該往哪兒躲箭，或許……能少死幾個人。”
劉備盯著他看了半晌，碗裡的湯汽氤氳上來，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好。”最終，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夜深了。
城牆上燈火通明，民夫們喊著號子，搬運磚石木料。夯土的悶響、鋸木的嘶啦聲、偶爾的吆喝，混雜在一起。焦觸部五十名士卒持矛立在豁口外側的黑暗中，沉默得像一排石雕。
城外遠處，賊軍營地方向，也有零星火光晃動。徐和似乎也沒讓手下閒著。
劉懷靠在草棚邊，望著那片燈火。左臂一陣陣抽痛，腦子裡卻反覆回放著白日缺口處的畫面——血肉橫飛，嘶吼慘叫，那些民夫扭曲的臉，還有自己揮刀時，心裡那片冰冷的空白。
老醫者說得對，命只有一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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