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亮時，號角聲又響了。
不是試探，是那種悶雷似的、一聲接一聲的長鳴，從賊營深處滾過來。劉懷睜開眼，草棚頂的茅草縫隙裡透進灰白的光。左臂一跳一跳地疼，他撐著坐起身，周遠己經立在門邊，手裡端著碗熱湯。
“賊人動了。”周遠把碗遞過來，“東門外，黑壓壓一片。”
劉懷幾口喝完，燙得舌頭髮麻，反倒清醒了。“上城。”
兩人出了草棚，晨風冷得像刀子。街上己經沒什麼閒人，民夫扛著石塊木料往東城跑，腳步聲雜亂。遠處城牆方向，傳來將領的吆喝。
東門城樓上，劉備扶著雉堞往下看。關羽不在，昨夜領了百騎出城。簡雍站在側後，臉色比昨天更差。
“都堆在北段了。”劉備沒回頭，聲音有些啞。
劉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城牆外，賊兵果然聚在東門北側——正是昨天被撞出缺口、連夜修補的那一段。矮牆只有丈餘高，牆根下堆著的賊屍還沒清理乾淨，黑褐色的血漬滲進土裡。此刻，那片空地上又擠滿了人，粗粗一數，怕是有上千。前排扛著簡陋木梯，後面的舉著削尖的竹竿、釘著木板的破門當盾。更遠處，還有幾十人推著一架裹了溼泥的撞車，輪子碾過地面，發出吱呀呀的怪響。
“雲長該動了。”劉備低聲道。
話音未落，賊陣後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。隱約有馬蹄聲從南面掠過來，接著是短促的慘叫。一股黑煙騰起，看位置像是賊軍堆放柴草的地方。
城下的賊兵陣型亂了一瞬。
但很快，陣中響起尖銳的銅鑼聲。一個披著髒汙皮甲、頭上裹著黃巾的壯漢騎馬衝到陣前，揮刀指向城牆，吼了幾句什麼。距離太遠聽不清，但賊兵們像是被鞭子抽了似的，又嗷嗷叫著往前湧。
“是徐和。”劉備眯起眼。
劉懷盯著那架緩緩逼近的撞車。城牆修補過，但夯土未乾。他轉頭：“叔父，滾木擂石……”
“不必吝惜。”劉備截斷他的話，語氣斬釘截鐵，“簡雍，傳令下去：賊人進入五十步，弓手齊射；三十步，滾木砸；抵近牆根，擂石澆熱油。告訴士卒，今日若守不住，高唐便是死地。砸光用光，總比留給賊人強。”
簡雍嚥了口唾沫，匆匆跑下城樓。
命令一層層傳開。守城的青壯們起初有些慌，但看到劉備站在最前頭，背脊挺得筆首，慢慢也穩住了。有人開始搬運石塊，有人檢查弓弦，還有人架起大鍋，燒起昨夜熬製的、半凝固的動物油脂。
臭味瀰漫開來。
賊兵進入百步時，城頭一片死寂。只有風吹破旗的獵獵聲。
八十步。
六十步。
衝在最前面的賊兵己經能看清臉——多是面黃肌瘦的流民，眼睛裡卻冒著餓狼似的兇光。他們舉著破木板，腳步越來越快，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叫。
五十步。
“放！”
劉備的吼聲炸響。早己張滿的弓弦齊齊鬆開，箭矢撲向城下。沒有齊整的覆蓋，東一簇西一簇，但足夠密集。衝在前排的賊兵頓時倒了一片，慘叫聲撕開清晨的寂靜。
但後面的賊兵根本沒停。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，甚至伸手拔出屍體上的箭矢往腰裡別，繼續往前衝。木梯架起來了，粗糙的梯頭頂端綁著鐵鉤，哐哐地砸在牆磚上。
三十步。
“滾木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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