兄弟三人又說了會話，那燈油添了一回，眼見著矮下去小半截。關羽張飛這才告辭出來，各自回房。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巡夜士卒的腳步聲隔牆傳來，規律而沉悶。
張飛回到自己那屋，卻沒立刻躺下。他在屋裡踱了兩圈，那地板被他踩得吱呀輕響。心裡頭那股勁兒還在，滾燙滾燙的，燒得他坐不住。二哥方才那番話，大哥眼角那點溼痕，還有自己吼出來的“俺也一樣”，都跟刻在腦子裡似的，一遍遍過。
他索性走到院中，抄起井邊木桶，嘩啦啦打上來一桶涼水，兜頭澆下。初春的夜風一激，他猛地打了個寒顫，腦子卻清亮了不少。
不能莽。他對自己說。大哥說了，得改。
可這股子勁兒，總得找個地方使出去。他甩甩頭，水珠西濺，心裡己有了主意。
翌日一早，天色剛泛出魚肚白，張飛便候在了劉備房門外。劉備推門出來時，見他豹頭環眼地杵在那兒，倒是一愣。
“翼德？這般早，有事？”
“大哥！”張飛抱拳，聲若洪鐘，旋即意識到什麼，又壓低了三分，“俺……我有事稟報。”
劉備將他讓進屋，掩上門。張飛也不坐，就站著，開門見山：“大哥，商隊後日便走，護送的人選，定了沒？”
劉備正用溼布巾擦臉，聞言動作頓了頓，將布巾搭回架上，轉過身來：“尚未。雲長前些日子護送憲和去南皮，昨日方歸，路上勞頓。我本在思量……”
“讓俺去！”張飛搶道，眼睛瞪得溜圓，“大哥，俺在這高唐城裡，每日不是巡城便是操練，憋得渾身骨頭都發癢！那商路是咱高唐的命脈，交給旁人俺不放心！讓俺去跑這一趟，保管將貨物平平安安送到渤海，再將換回的糧秣一個不少地帶回來！”
他說得急切，胸膛微微起伏。劉備靜靜看著他，沒立刻答話。
恰在此時，關羽也推門進來了，顯是聽到了動靜。他聞言眉頭一皺：“三弟，不可莽撞。城防初定，焦觸部曲新至，人心未穩。你乃守城大將，豈可輕離？”
張飛脖子一梗：“二哥！城防有趙衝盯著，焦觸那三百人也還在營裡蹲著，能出什麼亂子？俺就去十來日，快去快回！”
“焦觸在，才更需謹慎。”關羽語氣沉肅，鳳目微眯，“此人非是庸碌之輩，其部曲入駐，名為協防，實為耳目。你我兄弟皆在城中，尚可互為倚仗，若你離去……”
“雲長。”劉備忽然開口，打斷了關羽的話。
他聲音不高，卻讓關張二人都看了過來。劉備走到張飛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結實的臂膀，那動作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份量。
“翼德想去，我知道。”劉備緩緩道，目光掃過關羽，又落回張飛臉上，“你說得不錯，城防如今有趙衝，有焦觸部曲協防，大體還算穩固。這商路，關乎高唐日後糧草供應，乃至民心安定，非同小可。必須找一個絕對信得過、又能鎮得住場的人去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沉了幾分：“原本，我是屬意知瑜的。他心思縝密，處事穩妥，又通文墨，與渤海那邊交涉也便宜。”
張飛聽到劉懷的名字，嘴唇動了動，沒吭聲。
“可如今知瑜墜馬受傷，雖無大礙，卻不宜長途跋涉。”劉備看著張飛，眼神里有關切，更有不容錯辨的託付之意，“這個重任，眼下看來，非你莫屬了，翼德。”
張飛胸膛猛地一挺，豹眼裡迸出光來。
“但是，”劉備話鋒一轉，手掌微微用力，按了按他的臂膀，“切記我昨夜與你所說之事。此行不止是護送貨物，更關乎我高唐與渤海，乃至與袁車騎之間關聯的首次試探。遇事，多思量三分；待人，收斂些脾性。你可能做到？”
張飛深吸一口氣，將那胸膛裡翻騰的熱血和衝動狠狠壓下去，重重抱拳，聲音斬釘截鐵：“大哥放心！翼德銘記在心，絕不敢忘！定不辱命！”
“好。”劉備頷首，臉上露出些許寬慰，“待周家將貨物備齊，出發之時，便由你統領護衛，前往渤海。”
“是！”張飛大聲應下，只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張開，那股憋悶許久的勁頭終於找到了出口，卻又被大哥那沉甸甸的目光和話語束著，導向了一個明確而沉重的方向。他不再多言，轉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，腳步踩在地上，咚咚作響，卻似乎比往日多了些沉穩的節律。
關羽望著他離去的背影，眉頭仍未完全舒展，轉向劉備：“大哥，三弟性情雖改，畢竟……商路初通，沿途未必太平，渤海那邊情形也屬未知。是否再多派些得力人手隨行？”
劉備走回案邊，提起陶壺給自己倒了碗溫水，慢慢飲了一口。“雲長，你的顧慮我知曉。但有些事，有些路，終須他自己去走一遭。我們護得了一時，護不了一世。況且，”他放下陶碗，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光，“我相信翼德。既己立誓，他便會盡力去做。至於人手……周家商隊自有護衛，焦觸也會派二十人同行，明為協助，實為監視。翼德身邊，我再讓簡雍挑幾名機警老練的斥候跟著，應無大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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