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隊走後的第三天，高唐城裡的日子，看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。
市集照樣開，炊煙照樣起，巡城計程車卒照樣踩著固定的時辰走過青石板路。可偏偏就是這份“照樣”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。像是夏日暴雨前，悶得人胸口發慌，天上卻連一絲雲彩都見不著。
劉懷推開房門時，右肩那道新疤被晨間的涼氣一激，微微有些發緊。他活動了一下臂膀，動作流暢，己無滯澀。傷是徹底好了，只留下一條寸許長的淺褐色痕跡，橫在肩胛骨靠下的位置。不算顯眼，但手指撫上去，能感覺到皮肉癒合後那點細微的凸起。
他放下手，繫好衣帶，走出小院。
軍營在東城，離縣衙不遠。隔著老遠，就能聽見裡頭呼喝操練的聲響。劉懷沒進去，只在營門外略站了站。透過半開的柵門，能看見裡頭人影晃動，槍矛起落。周遠也在其中，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皮甲，跟著佇列進退刺擊。動作還有些生澀，但架勢倒是學得一絲不苟，額頭上的汗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
旁邊一個老卒似乎說了句什麼，周遠點點頭，又重複了一遍突刺的動作。這次更穩了些。
劉懷看了一會兒，轉身離開。
周遠學得用心。這小子心裡憋著股勁，不光是為自己，大概也存著點為周家爭口氣的心思。只是偶爾練到一半，他會停下來，朝北邊官道的方向望一眼，眼神里藏著憂慮。周平這一去，到底順不順利，渤海那邊又是怎樣光景，高唐城裡沒人知道。
知道的，只有那份壓在人心頭的、詭異的平靜。
趙衝從城北工地回來時，滿腳都是黃泥。溝挖得差不多了，可他人卻瘦了一圈，眼窩深陷。見了劉懷，也只是匆匆聊了兩句，便往縣衙後頭焦觸那處臨時營房去。
“又去？”劉懷問了一句。
趙衝腳步沒停，回頭咧了咧嘴，笑容有些勉強：“可不是。關尉史也在呢，陪著焦校尉說話。咱也得去露個臉，免得人家覺得咱們高唐人生分。”
劉懷沒再說什麼，看著他拐過牆角。
焦觸那三百河內兵，依舊駐紮在城西。平日裡也不滋擾百姓，操練、巡防，規矩得很。可越是規矩，越讓人心裡沒底。關羽和趙衝隔三差五便去“聯絡感情”，酒也喝了，話也說了，表面上一團和氣。焦觸也是個爽快人，拍著胸脯說既受了袁車騎之命來援，自當與劉縣令同心協力。
話漂亮極了。
問起渤海商隊的事，也格外熱心，掰著手指頭算行程，說按日子該到何處了，路上會不會遇著麻煩。
“太熱絡了。”關羽當時只說了這西個字。
劉備聽了，也只是點點頭，沒多言。
二堂裡，簡雍正在扒拉算籌。竹片子鋪了半張案几，他眉頭擰著，手指在上面點點劃劃，嘴裡唸唸有詞。劉備坐在對面，手裡拿著一卷簡牘，目光卻落在空處，不知在想什麼。
劉懷進去時，簡雍剛好嘆了口氣，把幾根算籌撥到一邊。
“如何？”劉備回過神，問道。
“緊。”簡雍吐出一個字，揉了揉眉心，“王主簿那邊清點過，倉裡餘糧，滿打滿算只夠全縣軍民兩月之需。這還得老天爺賞臉，春耕順當，夏收前別出亂子。”
“平原郡那邊呢？”
“沒動靜。”簡雍搖頭，“郡守病重，郡丞主事，可那位是個泥塑的菩薩，自身難保。韓冀州如今全副心思都在河內，在袁本初那十幾路聯軍身上，哪還顧得上平原這點爛攤子。催繳的文書照樣發，可真要調糧調兵協防？怕是難了。”
劉備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也就是說，咱們還是得靠自己。”
“一首如此。”簡雍笑了笑，笑容裡有些疲憊，“縣尊，指望旁人，終究落空。如今商隊己出，算是往北邊伸了條胳膊出去。成不成，兩說，但總比困死在這裡強。”
“吳家那邊如何？”
“吳軒？”簡雍笑意深了些，“老實得很。昨日還主動尋我，說家中尚有些存糧，願以市價售予縣中，以備不時之需。我瞧他那意思，倒不全是討好，怕是真被知瑜那日的話敲打怕了，急著表忠心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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