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，面上。”簡雍端起陶碗喝了口水，“幾十年的積怨，哪是一頓飯能消的。不過是眼下都綁在咱們這條船上，不得不做出個樣子。周翁是老江湖，懂得權衡；吳軒是驚弓之鳥，只求安穩。各取所需罷了。”
劉備不再問這個，轉而道：“其他幾家，近來可安分？”
簡雍笑容淡了，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上敲了敲。
“鄭家、王家，還有南城那幾家，近來聚會倒是頻繁。”他慢慢說，“生意嘛，自是受了些影響。鹽、絹、漆器這些大宗，往日他們也能分潤，如今全歸了周吳兩家。底下百姓耳目也靈，不知從哪兒聽的風聲，都說使君只用‘仁商’，不用‘奸賈’。這幾日，他們幾家鋪子門前，冷清了不少。有夥計聽見市井閒漢嚼舌根，罵他們為富不仁，囤積居奇。”
“他們沒鬧？”
“怎麼沒鬧？”簡雍哼了一聲，“鄭家主前日還尋到王主簿那裡，陰陽怪氣說了好些話，什麼‘縣令厚此薄彼’，‘寒了高唐父老的心’。王主簿是個沒主意的，支吾半天，最後推到我這裡。我見了他，只問了一句：‘鄭公若覺不公，可能將府中錢糧供其城防，保證所營商事絕不盤剝鄉里、欺行霸市？’他便不言語了。”
劉備揉了揉額角：“終究是隱患。”
“隱患多了，不差這一樁。”簡雍倒是看得開，“水至清則無魚。眼下咱們需要周吳兩家把商路撐起來，也需要借他們穩住高唐物議。至於其他幾家，晾一晾，磨一磨他們的心氣，未必是壞事。只要咱們這裡不出大紕漏，他們翻不起浪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可劉懷站在一旁聽著，心裡那點不安卻越來越清晰。
太靜了。
商隊北上，外部最大的動作己經做出，可高唐內部，卻像一潭被刻意攪渾後又強行壓平的水。水面下那些東西，真的就甘心沉底嗎？
從二堂出來，日頭己近中天。陽光白晃晃地照著庭院，青磚地反射著刺目的光。劉懷眯了眯眼，沿著廊下慢慢走。路過側院時，聽見裡頭有孩童嬉鬧的聲音，夾雜著婦人低聲的呵斥。那是縣衙小吏的家眷，戰戰兢兢逃進城來，如今也算暫時安頓下來。
尋常百姓的日子，似乎真的在迴歸“尋常”。
可他知道，這只是假象。
午後，他去了一趟周府。名義上是替劉備探望周翁，問問府上可有什麼短缺。周翁精神不錯，拉著他說了好些話，感謝使君掛懷，又說周遠在軍營多蒙關照。提到周平，老人眼神黯了黯，但很快又振作起來，只說男兒志在西方，該當歷練。
從周府出來，拐過兩條街，便是吳家宅邸。劉懷在門前略一駐足，沒進去，轉身走了。
吳軒此刻大概正忐忑著，既欣喜於攀上高枝，又恐懼成為眾矢之的。不必再去敲打，讓他自己琢磨，反而更好。
街市上人來人往，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追逐笑鬧聲，混雜在一起，充滿了粗糙的生氣。幾個短褐漢子蹲在街角，端著陶碗扒飯，邊吃邊議論今年的春耕，說前幾日那場雨下得是時候。一個貨郎挑著擔子慢悠悠走過，擔頭插著的草靶子上，還掛著幾支褪色的絹花。
劉懷穿過人群，目光掃過那些面孔。有熟悉的，也有陌生的。有人見了他，會停下腳步，恭敬地喚一聲“劉公子”；更多人則是匆匆一瞥，便繼續忙自己的生計。
一切都那麼正常。
正常得讓他心裡發毛。
回到自己那小院時，日頭己經西斜。他推開房門，沒有點燈，就在逐漸昏暗的光線裡坐下。案上擺著幾卷簡牘，是簡雍前幾日給他找來的，關於河內、冀州地理風俗的雜記。他隨手拿起一卷，展開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肩上的疤痕又在隱隱發癢。
他放下竹簡，走到窗邊。窗外是鄰家的屋脊，黑沉沉地剪映在漸變成青紫色的天幕上。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，該是巡夜士卒開始上值了。
高唐城像一頭疲憊的獸，在暮色裡蜷縮起來，舔舐著傷口，積蓄著力量。可黑暗裡，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它？袁紹的，韓馥的，平原郡那些官僚的，高唐本地這些心懷怨望的家族的，還有黃河對岸那些潰散又聚攏的賊寇的……
張飛和周平，此刻走到哪裡了？那二十個河內兵，一路上又“看”到了什麼，“聽”到了什麼？
風從窗隙鑽進來，帶著晚春夜晚特有的、微涼的溼意。
劉懷關上窗，插好木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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