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周翁一夜沒睡踏實，眼袋發青。他起身時，僕役端來溫水，他草草擦了把臉，便吩咐備車。吳軒來得早，候在門外，臉色白得跟紙似的，見了周翁，趕緊躬身行禮。
“周翁。”
“走吧。”周翁擺擺手，沒多話。
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，聲音悶悶的。街上人少，偶爾幾個挑擔的，也都縮著脖子快步走。東門那邊隱約有號角聲傳來，不長，就幾聲，又停了。
吳軒坐在對面，手指絞著衣角。
“周翁，”他喉結滾動，“這流言……劉縣令真不會疑心咱們？”
周翁眼皮都沒抬。
“疑心什麼？”他聲音平首，“咱們是去說話的，不是去請罪的。”
吳軒噎住了。
臨時充作縣衙的院子在東門內不遠，原是家綢緞商的宅子，主人早跑了。門口守著兩個士卒，甲冑上沾著泥，眼神倒是銳利。周翁報了名，士卒進去通傳，不多時便引他們入內。
正堂改成了議事處，牆上掛著一張粗繪的城防圖。劉備坐在主位，簡雍站在一旁，正低聲說著什麼。劉懷坐在下首左側，手臂還吊著，臉色有些蒼白。周遠立在劉懷身後，一身皮甲，手按刀柄。
周翁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看見兒子了。周遠臉上多了道淺疤，從顴骨斜到耳根，結了痂，黑褐色的。人瘦了些，但背挺得筆首，眼神沉靜，和離家時那副浮躁模樣判若兩人。
心裡那點酸楚猛地往上湧。
周翁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去了。他上前幾步，躬身行禮：“縣尊。”
吳軒跟著拜下去，頭埋得很低。
“周翁不必多禮。”劉備起身虛扶，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，“吳家主也請起。坐。”
兩人謝過，在下首右側坐了。僕役端來兩碗溫水，放在案几上。
“昨夜睡得可好？”劉備問。
周翁苦笑：“實不相瞞，輾轉反側。”
“哦？”劉備端起自己那碗水，抿了一口，“可是為城防憂心？”
“是為流言憂心。”周翁抬眼，目光坦蕩，“近日市井間有些傳聞，說……說縣尊守城並非真心，是要抽乾高唐的血，屆時卷錢離去。還有說，明公早己與袁車騎暗中勾連，守城不過是做做樣子。”
堂內靜了一瞬。
簡雍眉頭皺起來。劉懷垂著眼，左手食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。
劉備放下陶碗。
“就這事？”他笑了，笑聲很輕，卻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分量，“我當是什麼。周翁，備自問行事，但求無愧於心。身正不怕影子斜，何懼幾句閒話？”
他說得輕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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