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瑜心性，我略知一二。他非貪慕虛名之輩，所求者，乃是實事。”簡雍繼續道，“在高唐，他雖無名位，卻可隨主公左右，參贊謀劃，行事自由。若去了袁紹麾下，人才濟濟，論資排輩，他一個無根基的少年，縱有才智，又能施展幾分？”
油燈的光晃了晃。
劉備沉默了很久。
“憲和思慮周全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“只是……此事關乎知瑜前程。瞞著他，不妥。”他看向簡雍，“不如，將其中利害坦誠告知知瑜，由他自己決斷。他若願求個出身，我……我也不該攔著。”
簡雍略一沉吟。“主公所言，亦是正理。那……我去說？”
“有勞。”
劉懷沒點燈，坐在窗邊。左臂吊著的布帶己經解了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的手臂只有一道淺淺紅痕。他正用右手慢慢活動左肩。
簡雍敲門進來，看到這情形，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先生。”劉懷起身行禮。
“傷……好些了？”
“勞先生掛念，己無大礙。”劉懷放下袖子，請簡雍坐下。
簡雍心裡詫異。“你這傷，好得倒是快。”
劉懷笑了笑，沒接這話。他從陶壺裡倒了碗溫水推過去。“先生夜間來訪，必有要事。”
簡雍捧著陶碗，把傍晚與劉備那番話揀緊要說了。說完便看著劉懷。
屋裡暗，少年人的輪廓有些模糊，只有眼睛映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。
“袁本初……”劉懷輕輕重複這個名字，手指在膝上敲了敲，很輕的兩下。“西世三公，名動海內。若能得其徵召，於常人而言，確是青雲之路。”
簡雍沒吭聲。
“只是，”劉懷話鋒一轉，朝簡雍拱手，“懷多謝先生與叔父關懷。高唐雖小，城牆不高，池也不深，但在此處，懷過得舒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緩，卻更清晰。“叔父待我以誠，關張二位叔父視我如子侄，先生與雍哥教我良多。在這裡，我能讀書，能習武，能說想說的話，能做能做的事。若去了袁本初麾下……”他搖搖頭，沒再說下去，只是笑了笑，“籠中雀，縱有華屋錦食，又怎比得上林間野雀自在啼鳴？先生知我。”
簡雍看著他，看了好一會兒。手裡的陶碗水溫透過粗陶傳過來，熨帖著掌心。
他也笑了，搖搖頭，又點點頭。“好。你既如此想，我便如此回稟主公。”站起身，“早些歇息。明日，還有的忙。”
“先生慢走。”
簡雍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劉懷己重新坐回窗邊，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。側影安靜，卻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高唐城像一架修補中的破車，吱吱嘎嘎重新轉動。
劉備幾乎住在了城牆上。關羽帶著剩下的縣卒整日操練。簡雍忙得腳不沾地。
劉懷的傷好得嚇人。沒過兩日，他便拆了布帶，左手雖還不能用力，但己行動如常。他幫著簡雍核算撫卹錢糧，或是去周翁、吳軒那裡看他們排程民夫物資。周遠跟在他身邊，寸步不離。
周翁和吳軒這次出了大力氣。人、錢、糧，要什麼給什麼。周翁甚至親自上了兩次城牆指點。吳軒則帶著人將陣亡士卒的家眷一一登記造冊。兩人心裡都清楚，經此一役，他們和高唐、和劉備己是牢牢綁在了一處。
焦觸那邊安靜得很。河內兵縮回了城西營地，不進城，也不多事。陣亡士卒的遺體己由高唐縣統一火化，骨殖用陶罐裝了，貼上名姓暫存。撫卹的錢糧，劉備堅持送了過去，焦觸推拒兩次，最終還是收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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