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憲和兄，”他聲音有些幹，“這位劉公子……他如今在何處？”
“這會兒啊，”簡雍頭也不抬，“應該在校場旁的空地練武吧。他每日清晨讀書，午後習武，雷打不動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你若閒著，可在縣衙裡外轉轉，看看有無想做的事。玄德公說了，你既來了，便是自己人，不必拘束。”
田豫點點頭，拱手告辭。
他先是在縣衙裡轉了一圈。二堂側屋，劉備正與一個老吏說話，聲音溫和但清晰，是在吩咐撫卹發放的細節。前院，關羽一身粗布衣裳，正指揮幾個民夫搬運木料，話不多，可每個指令都簡潔有力。廊下，簡雍撥弄算盤的噼啪聲就沒停過。
他走過縣衙拱門，繞過廊柱，遠遠便聽到呼喝聲。是一片清理出來的空地。場中兩人，正在對練槍法。
其中一個，正是劉懷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短褐，手持一杆白蠟木長槍，沒有裝槍頭。與他放對的，是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年輕人，身材精壯，使槍的路數大開大合。劉懷的槍法則截然不同，簡潔，迅疾，每一刺一收都乾淨利落。他腳下步伐很穩，騰挪間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對方的重擊，隨即槍尖如毒蛇吐信，首指要害。
田豫沒有上前打擾，轉身離開。走出很遠，他還能聽到身後傳來的、規律而沉穩的刺槍破空聲。
每個人都在忙，各司其職。
田豫站在廊柱陰影裡看著，忽然覺得，眼前這高唐縣衙，和他記憶裡幾年前拜訪劉備時的那個縣衙，有些不一樣了。那時候的劉備，仁厚依舊，可眉宇間總帶著幾分鬱氣。關張二人勇則勇矣，卻更像憑血氣之勇的豪俠。簡雍忙忙碌碌，卻總有種瑣碎。
現在呢？
他說不上來具體哪裡變了，只覺得每個人身上，都多了點東西。像是……有了清晰的目標，知道勁兒該往哪裡使。
他默默走出縣衙。
街上人不多，但也不算冷清。有民夫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運土，有婦人挎著籃子匆匆走過。幾個半大孩子蹲在街角看螞蟻。房屋有燒燬的，有塌了半邊的，但更多的人家，門開著，煙囪裡冒著炊煙。
田豫走得很慢。
他注意到，好幾處臨街的鋪面都關了門，門板上貼著封條，落款是“高唐縣衙”。想來就是簡雍口中那鄭、王、李三家了。
百姓的臉上，大多帶著疲憊。可奇怪的是，他在許多人眼裡，沒看到那種亂世裡常見的麻木。反而有種……像是知道日子難，但還能咬著牙往下過的勁頭。一個老翁坐在自家門檻上編草鞋，手法熟練，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。
田豫停下腳步，看了那老翁一會兒，然後繼續邁步往前走。
他去了城西。
焦觸的營地紮在離城牆一里外的空地上，營柵整齊。田豫沒有靠近，只遠遠站在一個土坡上觀望。營中士卒正在操練，陣列變換，令行禁止。確實是見過血的正規軍。
轅門處，一個披甲將領走了出來。那人約莫三十出頭，面龐黝黑。他目光銳利，掃過西周，很快便注意到了土坡上的田豫。
兩人對視片刻。
焦觸眼神里帶著審視，但並無惡意。他微微點了點頭。
田豫抱拳，遙遙一禮。
焦觸似乎愣了一下，隨即同樣抱拳回禮，動作乾脆利落。然後他便轉身，繼續巡視營地。
田豫在土坡上又站了一會兒，看著營中升起的炊煙，看著遠處高唐城牆上那些螞蟻般忙碌的民夫身影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這一轉，便是大半日。他把高唐城裡城外走了個遍，看修補城牆的工地，看發放撫卹的臨時棚子，看百姓領了糧種後臉上那點小心翼翼的欣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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