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舸順流而下，船身那搖籃似的微晃漸漸變成了有節奏的起伏。劉懷起初覺得還好，但不過半個時辰，一股悶悶的暈眩感就從胃裡泛上來，不算強烈，卻頑固地存在著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見田豫也皺著眉，手按著腹部，臉色有些發白。
“第一次坐船？”劉懷問，聲音在潺潺水聲裡顯得有點飄。
田豫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喉結動了動。
劉懷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，但他兩世為人，對身體的控制力強些，還能壓得住。他挪到篷邊，掀開簾子。風帶著水腥氣灌進來，沖淡了艙裡悶滯的空氣。視野開闊了，暈眩感似乎也輕了點。
“透透氣。”他說。
田豫也跟著挪過來，深深吸了幾口。
淮河干流在這裡確實寬闊，望不到對岸，只見一片茫茫水光。水流看著平緩，底下卻暗湧著力量，船行得並不慢。船家有兩人，除去那個船家，還有個年輕人，一個在船尾掌舵，一個在船頭瞭望，偶爾吆喝兩聲調整帆向。那兩匹馬的漕船跟在後面十來丈遠，也能看見。
就這麼捱著。
午後日頭毒，曬得篷頂發燙。兩人索性都坐在篷口，讓風吹著。暈眩感慢慢適應了，變成了某種疲憊的麻木。田豫不知從哪裡摸出塊硬餅，掰了一半遞給劉懷。兩人就著水囊裡的冷水，慢慢嚼著。
“比騎馬累。”田豫嚥下一口，低聲說。
“不一樣。”劉懷望著水面，“騎馬是自個兒使力，坐船是隨它晃。”
田豫“嗯”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傍晚時分，天色開始變。
先是西邊的雲堆了起來，厚墩墩的，鑲著金邊。風忽然轉了向，從東南刮過來，帶著更重的溼氣，吹得帆布噗啦啦響。船家仰頭看了看天，喊了一聲：“要起風了！二位官人坐穩些，莫到船邊去！”
話音剛落，風就大了。
淮河的水面原本還算平靜，此刻被風一激，頓時起了皺。浪頭不高，但密，一個接一個拍在船身上。客舸開始左右搖晃，幅度比先前大了許多。篷裡的碗筷跟著滑動，撞在木壁上，哐啷作響。
劉懷抓住篷柱，穩住身子。田豫也攥緊了另一側的橫木。
船晃得厲害。
人站在艙裡，像踩在軟泥上，腳下沒個準。劉懷覺得那股暈眩感又回來了，還夾雜著噁心。他咬緊牙關，強迫自己去看遠處的水面，試圖找到個固定的參照。沒用。天地都在晃。
後面漕船上傳來馬匹驚恐的嘶鳴，短促而尖銳，混在風浪聲裡。
“穩住！拉好韁繩！”船家朝後面吼。
浪更大了。船頭猛地一沉，又高高昂起，濺起的水花從篷口潑進來一些，涼颼颼的。劉懷抹了把臉，手指有些發僵。他瞥見田豫臉色煞白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但抓著橫木的手背青筋凸起，指節捏得發白。
就這麼顛了小半個時辰。
風漸漸弱了，浪也平復了些。船身雖然還在晃，但己不是那種要把人甩出去的架勢。船家鬆了口氣的聲音從外面傳來：“過去了過去了！孃的，這淮河的風，說來就來！”
劉懷也鬆了口氣，這才發現後背的葛衣己經被冷汗浸溼，貼在皮膚上，黏膩膩的。田豫鬆開手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，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。
“沒事吧？”劉懷問。
田豫搖搖頭，聲音有點啞：“還行。”
兩人癱坐在草蓆上，誰也沒力氣說話。艙外，天色徹底暗了下來，水聲風聲依舊，卻彷彿隔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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