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擱淺了！”年輕船家叫道。
船家罵了句粗話，抄起長篙走到船頭，將篙子探入水中。篙子下去大半截就觸了底，攪起一團泥漿。
“水退得快，這兒淤了。”船家回頭對篷艙道，“二位官人稍候，得撐一撐，看能不能過去。不行就得等傍晚水漲。”
劉懷和田豫走出篷艙。陽光刺眼，河面泛著白光。岸邊是荒蕪的灘塗，長著一叢叢蘆葦。漕船也停在後面，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。
船家和那年輕人一左一右，用長篙抵住河底，奮力撐船。船身嘎吱作響，緩緩挪動了一點，但很快又停住。泥漿被攪起來，河水更渾了。
試了幾次都不成。船家喘著氣搖頭：“不行，吃住了。得等。”
沒辦法。客舸和漕船隻好勉強靠向岸邊一處稍硬的灘地，下了臨時的小錨。船家二人索性生了火，用陶罐煮水。劉懷和田豫也上岸活動腿腳。踩在實地上，那股飄蕩了許久的虛浮感才稍稍消退。
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時辰。日頭西斜，水面果然漸漸上漲。重新開船時，天色己近黃昏。
路過一處廢棄的舊渡口時，劉懷看見岸邊有火光。不是燈燭，是幾堆低矮的篝火，火邊影影綽綽聚著人，衣衫襤褸，像是流民。他們聽見船聲，有的抬頭望來，眼神在暮色裡看不真切，但那種沉默的注視，卻讓氣氛無端緊張起來。沒人靠近水邊，也沒人呼喊，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兩條船駛過。
船家壓低了聲音：“別瞧，走咱們的。”
船很快過去，將那幾點火光拋在身後。但那種被眾多眼睛沉默凝視的感覺，卻在劉懷心頭盤桓了許久。
隔了一天，客舸抵達盱眙渡口。
渡口比淮北那個大得多，岸上屋舍連綿，停泊的船隻也密密麻麻。津吏上船登記，查驗文書，態度還算客氣。劉懷趁機讓船家補充了淡水，又上岸買了些新蒸的麥餅和鹹魚幹。渡口嘈雜，挑夫、小販、等船的旅人擠作一團，各種口音的叫賣聲、爭執聲混在一起，空氣裡瀰漫著魚腥、汗臭和炊煙的味道。
只停了不到一個時辰，船又開了。
接下來三天，船一首在淮河干流上航行。白天行船，夜裡找合適的河灣泊宿。路上又遇到兩次巡河兵船盤查，都順利通過了。船上的日子單調而重複，看水，看天，看兩岸偶爾掠過的村落和田地。劉懷和田豫的話越來越少，很多時候只是沉默地坐著，各自想著心事。
船上的不止他們。在盱眙，又有兩個行商模樣的人搭了船，住在船尾的小隔艙裡。還有一個驛卒，是往廣陵送公文的，也上了船。人一多，艙裡就更顯擁擠，氣味也雜了。
行商健談，歇息時總愛扯些沿途見聞。劉懷閉目養神，耳朵卻聽著。
“……廣陵那邊米價又漲了，聽說吳郡也不太平，有賊人鬧事……”
“……聽聞曹孟德在招兵，咱們在這邊過的好好的，沒事幹嘛前去拼命……”
“……丹陽那邊出了個好鐵礦，可惜亂，沒人敢去採……”
“……聽說長安又亂了，嘖嘖，這朝廷……”
零碎的言語，拼湊出遠方模糊的動盪圖景。劉懷聽著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這些事，他大多知道，甚至知道得比這些人更清楚，更殘酷。但此刻從這些奔波謀生的人口裡說出來，帶著汗味和煙火氣，反而有種不真實的疏離感。
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片飄在淮水上的葉子，順流而下，卻不知最終會擱淺在哪處灘塗。這種漂泊無根的感覺，在高唐時被忙碌和目標壓著，此刻在漫長單調的水路上，卻悄然漫了上來。
第三天下午，船到了高郵附近的渡口。船家說，這裡就是刊溝的起點了。
渡口依舊繁忙。津吏上船，照例登記。劉懷看見文書上被勾畫了一下，旁邊注了小字。津吏態度平淡，公事公辦的樣子，倒是聽說他們要換船進入刊溝運河時，多說了兩句：“刊溝船多，擠，慢。二位官人要有耐心。”
刊溝運河是人工開鑿的河道，連線淮河與長江。比起淮河干流的開闊，這裡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河道窄了許多，兩岸是夯實的土堤，堤後便是連綿的稻田和村舍。彎道一個接一個，船行其中，左轉右繞，視野侷促。最大的不同是船多。糧船、鹽船、客船、貨船，大小不一，擠擠挨挨地塞在河道里，帆影相接，櫓聲相聞。
客舸一進去，就像一滴水匯入了黏稠的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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