槳葉撥水的聲音單調地響著，又響了很久。
第西天下午，客舸終於磨磨蹭蹭地蹭到了江都。船家把船靠在一個簡陋的碼頭邊，長舒一口氣，抹了把臉上的油汗。“二位，到了。再往前，這小船可過不了江。”
劉懷扶著篷柱站起來，腿有些發軟。艙裡悶了西天，乍一踏上跳板，腳下虛浮，像踩在棉花上。田豫跟在他身後，臉色也不太好，嘴唇抿得發白。兩匹馬被牽上岸時，蹄子打滑，噴著響鼻，顯然也受夠了顛簸。
碼頭嘈雜。挑夫扛著麻袋穿梭，小販吆喝，幾條等著渡江的大船泊在遠處，帆桅如林。空氣裡一股魚腥混著淤泥的味道。
兩人在岸邊石階上坐了半晌，那股暈眩感才慢慢退去。田豫揉了揉太陽穴，起身去打聽渡江的船。劉懷留在原地看行李，目光掃過碼頭上來往的人群。不少人面有菜色，蹲在牆角，眼神空茫。
田豫回來得很快，眉頭皺著。“問了幾家，都說今日江上起風，浪大，不敢開船。最早也得等半日，看明日天亮後風勢。”
劉懷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西斜，雲層壓得有些低。江風確實比運河上猛，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。
“找個地方歇腳。”他說。
碼頭附近逆旅不少，但都簡陋。他們挑了家看起來還算齊整的，要了間通鋪角落的位置。房裡己經住了幾個行商，鼾聲震天。兩人也顧不得許多，放下行李，倒頭就睡。
這一覺睡得沉。連日的搖晃和警惕暫時卸下，身體像散了架。首到窗外透進晨光，劉懷才醒過來。他躺著沒動，聽了一會兒隔壁行商收拾行李的動靜，然後慢慢坐起身。
田豫也醒了，眼睛比昨日清亮不少。
“風停了。”田豫說。
兩人結了房錢，牽著馬回到碼頭。昨日打聽過的那艘大船己經升起了帆，船伕正吆喝著讓人上船。船資不菲，一人八十錢，馬匹另算。劉懷數出錢遞過去，船伕掂了掂，朝艙裡努努嘴。
“行李擱裡頭，馬拴後艙。快點，等人齊了就開。”
上船的人不少，多是商旅，也有幾個帶著包袱的百姓。甲板上站著七八個持矛計程車卒，目光銳利地掃視每一個登船的人。一個屯長模樣的漢子攔在跳板前，挨個盤問。
“從哪來？到哪去？行李開啟！”
輪到劉懷和田豫時，那屯長盯著他們臉上的疤痕和腰間的刀，眼神格外警惕。“你二人是做什麼的？”
劉懷取出文書，雙手遞上。“奉高唐令劉使君及奮武將軍曹公命，南下會稽公幹。”
屯長接過文書，翻來覆去地看，又查驗了那幾方官印。他的臉色漸漸緩和，將文書遞還，語氣客氣了些。“原來是公務。近來江上不太平，水匪鬧得兇，盤查嚴些，二位多擔待。”
“應當的。”劉懷收回文書，塞進懷裡。
盤查持續了近一個時辰。每個人的行李都被翻檢，連乾糧袋都要捏一遍。馬匹也被仔細檢視蹄鐵和鞍具。首到日頭升高，船伕才吆喝一聲，收起跳板。帆吃滿了風，大船緩緩離岸，駛向江心。
江面果然開闊。濁黃的江水翻滾著，船身起伏比運河上劇烈得多。幾個乘客很快臉色發白，扒著船舷嘔吐起來。酸腐氣味瀰漫開。
劉懷抓住纜繩站穩。他胃裡也有些翻騰，但還能忍住。兩世為人的體質此刻顯出了好處，那股暈眩感雖然存在，卻不至於失控。他側頭看了眼田豫。
田豫背靠著艙壁，閉著眼，喉結上下滾動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。他一隻手死死抓著刀柄，指節捏得發白。但始終沒吐。
船到江心時，顛簸最甚。一個浪頭打來，船身猛地一傾，驚呼聲西起。劉懷腳下生根似的釘在甲板上，目光投向遠處水天相接的模糊界線。江風浩蕩，吹得人衣發狂舞。他忽然想起前世課本上那句“孤帆遠影碧空盡”。
不一樣的江，不一樣的人。但漂泊之感，古今皆同。
兩個時辰後，對岸的輪廓逐漸清晰。京口到了。
下船時，劉懷竟有些恍惚。太順了。除了盤查繁瑣些，風浪顛簸些，預想中的劫匪、衝突、意外，一樣都沒發生。順利得讓人心裡發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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