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為首的鄉吏嗤笑一聲。“那是官家的稅。咱們這兒，是地方維持河道、護衛商旅的辛苦錢。不給？”他朝旁邊歪了歪嘴。不遠處埭壩旁的驛舍外，果然蹲著幾個垂頭喪氣的人，身邊堆著行李，像是被扣下了。
田豫按住刀柄的手緊了緊。劉懷用眼神止住他，默默數出錢遞過去。鄉吏掂了掂，咧嘴笑了，讓開道路。“還是這位郎君明事理。請吧。”
船開了。運河兩岸景緻與江北迥異。水網更密，村落市鎮幾乎首尾相連。稻田青綠，桑林成片。時見小巧的石橋拱立水上，有婦人蹲在河邊搗衣。商船往來如織，滿載著絲帛、稻米、陶器。
但盤查也如影隨形。幾乎每過一處稍大的市鎮或埭口，就有鄉吏或豪強家丁模樣的人乘小船靠上來，收一筆名目各異的“費”。過閘費、護航費、泊位費……有時是十幾錢，有時是幾十錢。不給錢，便拖延著不讓過，或者尋釁查驗行李，翻得亂七八糟。
船上的商旅似乎早己習慣，麻木地掏錢。有人低聲抱怨，很快被同伴用眼神制止。
劉懷和田豫也一次次掏錢。他們帶出來的盤纏本就不算豐厚，這一路花費，加上沿途的“規矩”，錢囊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。
第五日，船行至一片寬闊江面。船家忽然停了槳，轉過身，目光在乘客臉上掃了一圈。“前面是錢塘江了，水急灘多。每人再加五十錢，貼補些辛苦。拿不出的，對不住，就此下船，自個兒想法子吧。”
艙裡靜了一瞬。
劉懷和田豫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錯愕。坐地起價？
一個行商模樣的人嘆了口氣，默默掏出錢袋。其他人也陸續動作，竟無一人出聲反對。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劉懷抿了抿唇，也數出錢。船家收了錢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轉身繼續搖槳。
又過了兩日，船抵錢塘。眾人上岸略作休整，補充些飲水乾糧，便又上船出發。接下來的河道越發繁忙，埭壩也更多。行至一處叫西陵的埭口時，船隻排起了長隊。
埭壩旁，幾個穿著錦緞、腰挎環刀的家丁模樣的漢子，大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，身旁擺著張案几，上面堆著些銅錢。所有船隻過埭，除了向守在旁邊的兩個昏昏欲睡的津吏繳納官稅，還需向這些家丁交一筆“保護費”。
劉懷看著前面一條小貨船的船主，陪著笑臉將錢放在案几上，家丁頭目用刀鞘撥了撥，才懶洋洋一揮手，讓人拉起閘板。
輪到他們時，家丁頭目斜睨著劉懷腰間的刀。“哪來的？面生啊。”
“北面來的，去會稽公幹。”劉懷垂下眼，將錢放下。
頭目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哼了一聲，擺擺手。
船過了埭，劉懷回頭望去。那幾個家丁依舊坐在那裡，收錢，放行，如同守著自家門戶。津吏縮在角落裡，耷拉著眼皮，彷彿什麼都沒看見。
他收回目光，望向船艙外流淌的河水。水是活的，路是通的，但每一步，都有看不見的手伸過來，要留下買路的錢。這江南富庶之地，層層疊疊的盤剝，竟比北方的刀兵來得更細密，更理所當然。
錢囊終於見底了。
又行了數日，當船家喊出“山陰到了”時，劉懷竟有些不敢信。他扶著艙壁站起來，望向岸邊。碼頭比京口小些，但同樣嘈雜。土壘的城牆在不遠處矗立，城門口有人進進出出。
真的到了。
兩人牽馬下船，腳踏上山陰的土地，都有些虛浮。在船上漂了太久，陸地反而顯得不真實。他們在碼頭邊買了最後幾塊麥餅，就著涼水啃了幾口。馬也餵了些草料。
正要離開，劉懷眼角瞥見碼頭角落。一個婦人抱著個三西歲的孩子，蜷縮在牆根下。孩子瘦得脫了形，腦袋耷拉在婦人肩頭，眼睛半閉著。婦人眼神空洞，望著來往行人，嘴唇乾裂。
劉懷腳步頓了頓。他低頭看看手裡剩下的兩塊麥餅，又看看那對母子。
田豫也看見了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把自己手裡那塊沒動過的餅，掰下一大半，走過去，輕輕放在婦人身邊的破碗裡。
劉懷走過去，將兩塊餅都放了進去。
婦人愣愣地抬起頭，看看碗裡的餅，又看看他們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沒發出聲音。她猛地低下頭，抓起一塊餅，撕下一小塊，塞進孩子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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