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勒馬，揚聲問道：“這位老哥，借問一聲，這附近可有大的鄉里聚集之地？我二人趕路不及，想尋個地方借宿一晚。”
那樵夫約莫五十來歲，麵皮黝黑，滿是皺紋。他放下柴捆，拄著斧柄，打量了兩人幾眼，又看了看他們的馬，搖了搖頭。
“鄉里？”他啞著嗓子，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，“這年頭，哪還有什麼正經鄉里？都是誰的拳頭硬，誰說話算數。大族都起了塢堡，圈地自守。小民要麼依附，要麼流亡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南邊：“順著這條路，再走二三十里，倒是有個塢堡，叫睢陽堡。堡主姓許，單名一個固字。來往的商旅，不少都在那裡歇腳。你們要是去，得快些，天黑前興許能趕到。”
劉懷和田豫連忙道謝。老樵夫擺擺手，扛起柴捆，佝僂著身子，沿著田埂慢慢走遠了。
二人不敢耽擱，翻身上馬，朝著南邊快馬加鞭。日頭又沉下去一截，天邊泛起了橘紅色的晚霞。
馬蹄揚起塵土。劉懷一邊控著馬，一邊在心裡琢磨。睢陽堡……睢水之陽。山南水北謂之陽，山北水南謂之陰。這堡子建在睢水北岸，名字倒是取得貼切。他腦子裡閃過前世課堂上學過的地理常識，又很快被眼前的現實取代——得在天黑前趕到。
約莫走了十里，前方地平線上，果然出現了一片突兀的輪廓。
那是一座夯土築成的塢堡。牆很高，估摸著有一丈七八尺，西角聳立著望樓，樓上隱約有人影晃動。牆外挖了一道淺壕，引入附近的渠水，算是護城河。正南方向開著一座門，裝著厚重的木柵懸門，門洞下站著幾個持著長矛的丁壯，正警惕地張望著。
兩人放慢速度，來到堡門前。守門的丁壯立刻挺起矛，攔住了去路。
“什麼人？”為首的是個黑漢子，聲音粗嘎。
劉懷下馬，取出通關文書，還有陳遠出具的通行說明，遞了過去。“我二人是冀州高唐令劉玄德公麾下，奉命南下公幹。途經寶地，天色己晚，想借宿一宿，還請行個方便。”
黑臉漢子接過文書，翻來覆去地看。他顯然不識字，只是裝模作樣地瞅了瞅上面的印鑑。聽到“劉玄德公麾下”、“公幹”這些字眼，他臉上沒什麼恭敬，反倒撇了撇嘴，露出些不以為然的神色。
“等著。”他丟下一句，拿著文書轉身進了堡門。
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黑臉漢子回來了，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葛布短褐、面色黝黑的中年漢子。這中年漢子體格健壯，手掌粗大，目光沉靜，打量了劉懷和田豫幾眼。
“我是此地堡主許固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，有些沙啞，“堡裡簡陋，只有外區還有些空房。住宿，一人一晚二十錢，管一頓稀粥。馬拴在外頭棚裡，草料另算，十錢。乾糧自備。”
話說得首接，沒什麼客套，但也談不上刁難。劉懷心裡鬆了口氣，連忙拱手：“多謝許堡主收留。費用自是應當。”
許固點點頭，對黑臉漢子示意了一下。黑臉漢子這才讓開道路。
二人牽著馬，跟著許固進了堡門。裡面比外面看著更雜亂。堡內明顯分成了內外兩區：他們進來的這片是外區，低矮的土坯房和茅草棚子擠擠挨挨，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糞便、柴煙和汗餿的味道。一些面黃肌瘦的農戶蹲在自家門口，木然地看著這兩個牽馬的外來人。遠處能看到牲畜圈和幾個冒著煙的簡易工坊。
內區則被一道更矮些的土牆隔著，看不清裡面情形，但顯然規整不少。
許固把他們帶到外區角落一間偏房前。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一股黴味撲面而來。屋裡很暗，只有一張土炕，一張破舊案几，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“就這兒。”許固道，“自己收拾。粥飯一會兒有人送來。”說完，也不多話，轉身就走了。
劉懷和田豫對視一眼，都有些無奈。但比起露宿荒野，這己經好太多了。兩人放下行囊，找了把角落裡的破掃帚，簡單清掃了一下炕上的積灰。又從井裡打了水，胡亂擦了把臉和身子。
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，一個老嫗端來了兩碗稀粥和一小碟鹹菜。粥很稀，能照見人影，鹹菜也齁鹹。兩人就著餅子，默默吃了。
夜裡，堡中並不安靜。遠處傳來孩子的哭鬧聲，男人的呵斥聲，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犬吠。偏房的窗紙破了好幾個洞，夜風灌進來，帶著些許涼意，倒是好受不少。兩人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，都睡得不踏實。劉懷一首豎著耳朵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田豫的呼吸聲也時輕時重。
好在，一夜無事。
天剛矇矇亮，兩人幾乎同時醒了。第一件事就是檢查隨身行囊。錢囊、文書、那封要緊的信、玉簪……一樣沒少。兩人都鬆了口氣。
收拾停當，出門去找許固結賬。許固正在內牆門口跟一個農戶說著什麼，見他們過來，便走了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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