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的時候，劉懷就醒了。
窗外還是灰濛濛的，能聽見遠處隱約的梆子聲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躺著沒動，聽著田豫均勻的呼吸。昨晚那些沉甸甸的念頭，此刻像退潮後的礁石，還在那裡，但不再那麼硌得慌了。
他坐起身，開始穿衣服。
田豫被他弄出的動靜吵醒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也翻身坐起來。兩人都沒說話，各自收拾行囊。下樓時，驛卒正打著哈欠生火，灶膛裡的柴噼啪響著，一股子煙味混著米湯的香氣。
“客官這麼早？”驛卒揉著眼睛。
“趕路。”田豫說。
結了房錢，牽了馬。出城時，東邊的天剛泛起魚肚白。城門剛開，幾個挑著菜擔的農人正往裡走，扁擔吱呀吱呀地響。守門的兵丁抱著矛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。
馬蹄踏上官道，露水很重。
僮縣確實比取慮小。城牆矮一截，街市也窄些。昨日傍晚抵達時，城裡己經沒什麼行人，傳舍也安靜。劉懷睡了個整覺，此刻精神好了不少。
他催了催馬，田豫跟上來，兩人並轡而行。南方的晨霧溼漉漉的，黏在臉上、手上，不一會兒袖口就潮了。路旁的稻田一片連著一片，綠得發亮，水渠縱橫交錯，嘩嘩地流著。
“再往東南，就是徐縣了。”劉懷望著前路，忽然開口。
田豫“嗯”了一聲，等著下文。
“徐縣再往南，水系就密了。”劉懷說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在盤算，“淮水乾流，還有零散的陂塘。後世……我是說，聽人提過，那一帶水網密佈，走起來麻煩。”
田豫轉過頭看他：“怎麼個麻煩法？”
“若只走小路，倒是隻需過一次淮水，就能到盱眙。”劉懷頓了頓，“可小路繞得遠，荒僻。你我二人，萬一遇上剪徑的，或是迷了路，反倒不美。”
“那就走徐縣。”田豫接得乾脆，“官道總歸穩妥些。到了徐縣，再打聽過河的法子。”
劉懷點點頭。
他也是這麼想的。
兩人不再多說，只是趕路。日頭漸漸升高，霧氣散了，熱氣漫上來。南方的熱和北方不同，北方乾爽，曬著就曬著了；南方這熱裡裹著水汽，悶悶的，像裹了層溼布，不一會兒裡衣就貼在了背上。
走了約莫半日，官道前方忽然開闊起來。
田豫先勒住了馬。
“好大的水。”他眯著眼望過去。
劉懷也看見了。西側，一片浩渺的水面首接天際，陽光照在上面，碎金似的晃眼。官道貼著水陂的南緣蜿蜒向前，路另一側是連綿的圩田，稻子長得正旺。陂塘邊有土堤，堤上每隔一段就有個小亭子，裡頭坐著官丁，抱著木牌，眼睛盯著陂塘的閘門。
嚴禁私開陂門。
木牌上的字，隔老遠就能瞧見。
兩人沿著官道緩轡而行。水風拂面，帶著腥溼的涼意，總算驅散了些暑氣。陂塘邊散落著村落，土牆茅屋，炊煙裊裊。靠近官道的地方，竟有擺攤的，葦蓆鋪開，上面擺著陶碗竹筷，還有瓦罐。
一個老丈坐在樹蔭下，見他們過來，咧開缺了牙的嘴：“兩位郎君，歇歇腳？有剛蒸的稻飯，醃魚，便宜。”
劉懷下了馬。田豫也跟著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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