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來時，屋裡己經亮堂堂的。
劉懷睜開眼，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。光線從窗紙透進來，明晃晃的，帶著熱度。他愣住，隨即意識到什麼，猛地坐起身。
窗外傳來市井嘈雜聲，賣菜的、吆喝的、車輪碾過石板的，混成一片。日頭己經很高了。
田豫在對面床榻上翻了個身，含糊地咕噥一句，也醒了。他揉著眼睛坐起來，看見滿室亮光，同樣愣住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田豫問。
劉懷沒答，只是下床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。熱浪混著街市的氣味湧進來，遠處酒樓旗幡在風裡懶懶地飄。他回頭看看田豫，兩人對視一眼，都笑起來。
竟睡到日上三竿。
連著一個月趕路，骨頭縫裡都透著乏。昨夜沾枕就著，連夢都沒做。這會兒醒來，渾身鬆快，那種緊繃繃的、隨時要提防什麼的感覺，暫時退潮般遠去了。
劉懷想起後世的週末。也是這般，睡到自然醒，窗外陽光刺眼，世界喧鬧而自己暫時不必參與。他搖搖頭，把這念頭甩開。
兩人打水洗漱。井水潑在臉上，涼意沁人。劉懷對著銅盆裡晃盪的水面看了看自己——眉骨上那道疤斜斜划過去，有些猙獰，給清秀的臉上添了一絲戾氣。
吃過朝食，是傳舍提供的粟米粥和醃菜。粥熬得稠，米香撲鼻。兩人吃得慢，細細嚼著，像要把這難得的安生時辰都吃進肚子裡。
然後去取衣裳。
老裁縫的鋪子還開著，門板卸了一半。裡頭掛滿了新裁的衣裳，葛布的、麻布的，料子輕薄，在光裡泛著粗糙的紋理。老裁縫正低頭縫一件深色短褐，針腳細密，一針一線拉得穩穩的。
“來了？”老裁縫抬頭，眯眼看了看他們，“正好，剛收完最後一針。”
他取下兩套衣裳遞過來。劉懷那套是深灰色，田豫的是淺褐。料子確實輕薄，摸上去有些扎手，但透氣。找了個空當，兩人當場換上，袖口褲腳都收得妥帖，不寬不緊，活動起來利索。
“合適。”田豫抬了抬胳膊。
老裁縫點頭，收了尾款。兩人道過謝，走出鋪子。
街上正熱鬧。
徐縣不算大城，但靠著淮水，魚米豐足，街市也就興旺。道兩旁擠滿了攤子，賣魚的、賣米的、賣竹編筐簍的，還有挑著擔子叫賣時鮮瓜果的。空氣裡混著魚腥、米香、汗味，還有不知哪家食肆飄出來的燉肉香氣。
劉懷和田豫沿著街慢慢走。
他們沒急著回傳舍，只是隨意看著。一個多月風塵僕僕，兩人身上都帶著股洗不掉的粗糲氣——皮膚曬得黑，眼神警惕，走路時肩背習慣性繃著，像隨時能拔劍。劉懷眉骨上那道疤，在明亮天光下顯了出來，給他清俊的側臉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戾氣。
路過一個魚攤時，攤主正高聲吆喝，瞥見他們走近，聲音下意識低了低，目光掃過劉懷眉骨，又迅速移開。
田豫注意到了，沒說話。
兩人又走了幾步，在一個賣竹蓆的攤子前停下。攤主是個老漢，原本笑著要招呼，抬頭看見劉懷的臉，笑容僵了僵，話到嘴邊又咽回去，只低頭整理席子。
劉懷摸了摸眉骨。
疤其實不深。但在這太平縣城的街市上，在那些衣著整潔、面色平和的百姓眼裡，這道疤連同他們周身的氣息，都成了某種不合時宜的標記。
他忽然覺得有些索然。
“回吧。”劉懷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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