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日復一日地北行。
過了錢唐,補足清水,便折嚮往西北,進入更廣闊的江段。江面浩渺,水天相接處常是茫茫一片。時間變得黏稠而緩慢,白天看水,夜裡聽浪,偶爾遇著同向或逆向的商船、漁船,交錯而過,算是僅有的變化。
航程至少要一個月。
漫長的、幾乎與世隔絕的一個月。起初的新鮮感褪去後,疲憊和無聊便如附骨之疽,悄然蔓延。連最沉得住氣的田豫,有時也會在甲板上來回踱步,活動筋骨。
唐翔的話漸漸少了,但隔一陣,又會忍不住找些話題。
這一日晌午過後,日頭被雲層遮住,江風帶了更重的溼氣。幾人圍坐在甲板一小塊避風處,看著渾濁的江水滾滾東去。
“這般枯燥,還不如在家讀書。”唐翔嘆了口氣,沒話找話,“說來,去年家父也曾動過遷移宗族的念頭。是我一個姑丈,曾給家父寫過信,說的話,竟與知瑜兄你之前勸家父的頗有幾分相似。”
劉懷原本有些散漫的目光,倏地凝住。
“哦?”他語氣依舊平淡,像隨口接話,“如何相似?”
“姑丈在信裡說,潁川乃西戰之地,天下有變,必首當其衝。為家族長遠計,當早思退路,不可久留。”唐翔回憶著,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划著,“我當時便跟家父說,既如此,不如索性將部分宗族南遷,避開中原是非。可家父聽了,只是搖頭。”
他學著唐瑁當時的語氣,壓低嗓子:“‘宗族之地,祖塋所在,豈可輕言捨棄?此事休要再提。’”
劉懷心臟輕輕一跳。
潁川,西戰之地,姑丈……幾個詞串在一起,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。他腦子裡那部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典籍,嘩啦啦翻動起來。
唐衡嫁女,傅公明不從,荀彧父荀緄慕衡勢,為彧娶之。
唐衡。唐翔的二祖父,那位做到汝陽侯的宦官。唐氏因他而興,也因宦官身份埋下日後被清流排斥的隱憂。唐翔的姑姑嫁的正是荀彧!
所有的線頭瞬間扣緊。
他按捺住驟然加速的心跳,面上紋絲不動,甚至嘴角還噙著一點閒聊的淡笑:“你這姑丈,倒是個有遠見的。不知他如今在何處高就?”
話說得隨意,眼神卻己鎖住唐翔。
唐翔未覺有異,順口答道:“姑丈才華過人,與同鄉、如今擔任冀州牧的韓使君一向交好。去年時,韓使君便派人來接,如今姑丈應是在鄴城吧。”
鄴城。韓馥。
劉懷垂下眼,左手拇指緩緩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。粗糙的觸感傳來,讓翻湧的思緒稍稍沉靜。
荀彧。荀文若。
這位被曹操贊為“吾之子房”的王佐之才,此刻正在鄴城,在優柔寡斷、遲早被袁紹吞併的韓馥麾下。按照原本的軌跡,他會在韓馥失勢後,短暫投奔如日中天的袁紹,繼而看出袁紹外寬內忌、難成大事,最終轉投曹操,開啟一段君臣相得又終至決裂的傳奇。
一個念頭如同野火,轟然燒遍他整個腦海。
截胡。
什麼你的子房。
他慢慢抬起眼,望向北方煙波浩渺的江面。眼底深處,方才那點閒散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清醒、銳利的光芒。江風吹動他額前碎髮,也吹不散那驟然凝聚的專注。
是我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