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刻鐘後，內堂的門簾動了。
唐瑁走出來，手裡多了一封縑帛回信。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些，但眼神卻定了。他朝外喚了一聲，唐翔快步進來。
“父親。”
“方才那位田公子送來的書信，”唐瑁聲音不高，卻很清晰，“寫信之人，乃是為父當年一位故人之子。其父於我有大恩。”
唐翔愣了一下。他從未聽父親提過這樣一位故人。
唐瑁沒理會兒子的疑惑，將回信遞過去：“你即刻去尋田公子，與他一同出城，拜見那位……故人之子。切記，不可有絲毫慢待。”
“是。”唐翔接過信，入手微沉。縑帛卷得整齊，封口處還帶著父親常用的火漆印。
“去吧。”唐瑁擺了擺手，背過身去。
唐翔不敢多問，躬身退出。他找到偏院時，田豫正站在廊下，望著庭中一株半枯的桂樹出神。聽到腳步聲，田豫轉過頭。
“田公子，”唐翔拱手，“家父命我隨公子一同出城，拜會貴友。”
田豫眼神動了動，點頭：“有勞。”
兩人沒再多話。唐翔吩咐僕役備了兩匹馬，一匹自己的青驄，一匹從馬廄裡臨時牽來的黃驃。田豫翻身上了黃驃馬，動作乾淨利落。唐翔看在眼裡，心裡又添了幾分疑惑——這田豫舉止沉穩，分明是行伍裡打過滾的，怎會只是個送信人？
城門還未到關閉的時辰，守門士卒認得太守公子，問都沒問便放行了。
城外官道旁，那株老榕樹的影子己經被夕陽拉得很長，斜斜地鋪在土路上。
劉懷背靠著樹幹，閉著眼。
他其實沒睡。兩個時辰的等待，身體裡的疲憊像潮水一樣一陣陣湧上來，又被緊繃的神經一次次壓下去。他不敢真睡，耳朵始終支稜著，聽著遠處官道上的動靜——車馬聲、腳步聲、偶爾的呼喝。
每一次有馬蹄聲接近，他都會睜開眼。
然後又一次次不是。
日頭一點點西沉，天邊的雲彩從金黃染成橘紅，又漸漸暗下去，變成一種沉鬱的絳紫色。風起了，帶著江南水澤特有的溼氣，拂過臉頰時有些涼。
劉懷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食指指腹的薄繭。
來了。
這次的馬蹄聲很清晰，是從城門方向來的，不疾不徐，只有兩騎。他睜開眼，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。
兩匹馬轉過官道彎口，出現在視野裡。
前面是田豫。他看到榕樹下的劉懷，抬手揮了揮。劉懷也抬起手，幅度不大。
後面跟著個年輕人，約莫二十出頭，衣著不算華貴，但料子細密，腰間佩玉，馬也是好馬。劉懷的目光在那年輕人臉上停留了一瞬——眉眼間有幾分唐晚的影子，只是輪廓更硬朗些。
唐翔。
劉懷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。唐瑁派兒子來，而且是獨自隨田豫出城，身後沒有兵卒跟隨。這姿態，至少不是要翻臉。
兩騎到了近前，勒馬停下。田豫和唐翔翻身下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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