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瑁沒立刻說話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，眉頭皺了皺，又放下。他抬眼打量兒子，目光在唐翔臉上停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君翼，你覺得知瑜此人如何？”
唐翔想了想，謹慎道：“兒子與他接觸不多，但觀其言行，沉穩有度，不似尋常鄉野之人。田豫也說他做事想得遠，高唐守城時出過力。”
“嗯。”唐瑁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叩，“那你可願……跟他去冀州走一趟？”
唐翔愣住了。
去冀州？跟劉懷？
他腦子裡飛快轉了幾個念頭，臉上卻不敢露出太多情緒，只是遲疑道：“父親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江南水鄉，日子太安逸。”唐瑁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，“難免磨人意志。為父想讓你隨知瑜一同北上，去冀州，去高唐，親眼看看，親手做做。一來，算是歷練；二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也好幫襯他些。”
唐翔張了張嘴，話堵在喉嚨裡。
他生在潁川，長在會稽。潁川是老家，但回去得少；會稽才是他真正熟悉的地方。這裡的空氣是溼的，風是軟的，連冬天的冷都帶著水汽。北方呢？他聽人說過，那裡風沙大，冬天能凍掉耳朵，吃的也粗糙。
讓他去北方吃沙子？
唐翔臉上控制不住地露出難色。他沒立刻拒絕，但那份不情願，唐瑁看得清清楚楚。
唐瑁沒催促，也沒責罵。他端起涼透的茶盞，又抿了一口，這次連眉頭都沒皺，彷彿那冰冷的茶水能讓他更清醒些。他放下茶盞，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：“你可知，咱們唐家……是如何起勢的？”
唐翔臉色一下子漲紅了。
他當然知道。潁川唐氏，如今勉強還算一方郡望，但發家的那段歷史，實在不怎麼光彩。族中長輩提起時，總是含糊其辭，或者乾脆跳過。可該知道的，他終究還是知道了。
唐瑁沒等他回答，自顧自說了下去。
“是你二祖父，”他聲音平淡，像在說別人的事，“唐衡公。當年入宮，做了宦官。”
唐翔低下頭，耳朵根都紅了。
“跟著孝桓皇帝，誅殺權臣梁冀，封了侯。”唐瑁繼續說下去，語氣裡聽不出喜怒，“自此，唐家雞犬升天。六侯俱封，金縉十三（封侯六人，兩千石高官十餘人）。你祖父後來更是官至司空，位列三公。那時候，家族遍佈州郡，門生故吏無數，何其鼎盛？”
他頓了頓，話鋒一轉。
“可現如今呢？宦官集團覆滅，十常侍盡誅，何進死了，董卓來了又走……唐家幾乎一夜崩塌。那些清流士子，嘴上不說，心裡哪個不視我唐家為閹黨餘孽、生死仇寇？”
唐翔頭垂得更低了。
“家族裡，不是沒有過能挑大樑的人。”唐瑁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，“你伯父唐扶，當年是何等人物？英年早逝……他是最有可能帶著唐家再走一步的人。可惜，天不假年。”
他長長嘆了口氣。
“現如今，家族人才凋零。為父自問，最多也就是個一縣之才。能坐上這會稽太守的位置，靠的是家族舊日那點餘蔭。”唐瑁首視著兒子，“你的才能，為父心裡也有數。刑名律令，文書案牘，你上手快，做得也還算仔細。可若論治國理政、權衡大勢，你……欠缺得厲害。”
這話說得首白，甚至有些刻薄。唐翔臉上火辣辣的，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。
“若是太平年代，”唐瑁聲音低下去，像自言自語，“你這樣的，守著家業，做個富家翁，娶妻生子，安享餘生，未嘗不可。”他猛地抬起眼，目光銳利起來，“可如今天下是什麼樣子？董卓專權，關東諸侯起兵，洛陽一把火燒了，天子西遷長安……這才只是開始！”
他一隻手按在案上，指節微微發白。
“大亂在即。亂世之中，要麼乘風而起，要麼粉身碎骨。沒有第三條路可走。”唐瑁盯著兒子，“若不在棋盤上，早早看準棋子，重重落下，將來……唐家可還會有立錐之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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