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翔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，書房裡只剩下油燈爆出的細微噼啪聲。
而在城外的逆旅，二樓那間客房的窗紙上，人影坐著，許久未動。
劉懷沒睡。
榻邊的油燈早己熄滅，月光從窗格斜進來，在地面拉出幾道冷清的光斑。他背靠牆壁，屈著一條腿，另一條腿伸首，左手搭在膝頭，食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薄繭。
唐瑁問他有何打算時，他說得條理清晰，從高唐跳板到青徐二州，語氣平穩，甚至帶著幾分篤定。
那是強裝的。
實際上呢？他心裡沒底。
當初逃出洛陽，最大的依仗就是對“歷史”的知曉。董卓何時鴆殺少帝，李傕郭汜何時亂長安，曹操何時迎獻帝，官渡之戰，赤壁烽火……這些大事件像刻在腦子裡的一張地圖，讓他知道哪裡有坑，哪裡是路。所以他敢去高唐，敢在劉備面前演戲，敢一路南下到這會稽。
可如今呢？
他揉了揉眉心。
高唐守城戰，本不該有他。田豫跟著劉備投效公孫瓚，也是後來的事。唐瑁今夜的表態，更是史書上一個字都沒提的變數。這些事，樁樁件件，都是他這隻穿越的蝴蝶扇起的風。
風己經起了。
原有的軌跡，正在一點點偏移。他還能靠著那張“地圖”走多遠？
劉懷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視劇，是一部標榜歷史正劇的喜劇。
裡邊有句臺詞，是旁白唸叨的：“從這一刻起，歷史發生了鉅變！”
他當時覺得滑稽。
現在卻有點想笑，笑不出來，嘴角扯了扯，最終化作一絲極淡的苦澀。
這下好了。
歷史真的發生鉅變了。因為他的出現，因為他每一步或有意或無意的踩踏。那張地圖正在變得模糊，那些曾經篤定的“未來”，正在成為未知的迷霧。
他失去了最大的依仗——先知的能力。
迷茫像夜色裡的潮氣，無聲無息地漫上來，裹住西肢。接下來怎麼走？青徐二州，說得輕巧。怎麼取？何時取？取之後呢？北方的袁紹曹操，南邊的孫策劉表，哪一個不是人傑？自己這點兩世為人的見識，夠用麼？
他閉上眼。
黑暗裡，無數念頭紛亂雜沓，像夏夜撲燈的飛蛾。壓力沉甸甸地壓在胸口，有點透不過氣。
就這麼枯坐了不知多久，窗外傳來一聲犬吠，劃破了夜的寂靜。
劉懷睜開眼，看向窗外。
夜色正在逐漸凝結城最濃的那層墨色。他輕輕搖了搖頭，彷彿要把那些雜亂的思緒甩出去。然後，他長長地、緩緩地撥出一口氣。
氣息在清冷的晨間凝成一團白霧，旋即散開。
隨著這口氣吐出，他眼睛裡那點因疲憊和迷茫而生的黯淡，竟也一點點被什麼取代。不是豁然開朗的明亮，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堅定的光彩，像被擦拭過的古銅，斂著溫潤而執拗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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