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劉懷：“你們來時走過水路，己有經驗。此番回去，輕車熟路，但切不可大意。”
劉懷應下：“明白。”
話題轉到唐翔身上。唐瑁盯著兒子，語氣嚴肅起來：“你們此次返回，我對你更不放心。有些話，你要記牢。”
唐翔挺首背脊：“父親請講。”
“第一，財物需備足，但不可露白。”唐瑁語速不快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，“江船之上，官私盤剝都厲害。錢要花在刀刃上，該打點就打點，莫要吝嗇，也莫要充闊。尤其是過豫州境內，各郡兵馬混雜，土匪潰兵不知凡幾，露了財，便是取死之道。”
唐翔點頭。
“第二，路上儘量莫要出頭。”唐瑁繼續道，“遇事能避則避，莫與人爭執，莫管閒事。住逆旅選不起眼的，行路儘量趕早，入夜便歇。如今這世道，人命越來越賤，一副好衣裳，一匹健馬，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。”
他頓了頓，加重語氣：“尤其是豫州。黃巾雖平，餘孽未清，各郡太守、郡尉擁兵自重，互相攻伐也是常事。你們兄妹二人，帶著女眷僕從，更要萬分小心。若遇兵馬，能繞則繞，繞不過，便破財消災，莫要硬碰。”
唐翔聽得臉色有些發白，但還是用力點頭：“孩兒記下了。”
唐瑁又交代了些細節，才擺擺手：“去吧，先去用早食。護衛和文書，我來安排。你們在山陰再歇兩日，緩一緩，三日後清晨出發。”
從書房出來，廊道外的陽光有些刺眼。唐翔走在前面，腳步有些沉。田豫看了劉懷一眼，劉懷微微搖頭，示意他不必多說。
早食很豐盛，但三人吃得都少。飯後，唐翔說要去準備行裝，匆匆走了。劉懷和田豫回到客院。
接下來兩日，山陰城裡一切如常。劉懷和田豫真就在城裡逛了逛。會稽郡治所畢竟不同小縣，市井熱鬧，南來北往的貨物流轉，吳語軟儂夾雜著官話，混成一種奇異的喧囂。他們買了些沿途可能用得上的小物件——火鐮、油布、耐存的乾糧。錢是唐翔送來的，裝在一個不起眼的布囊裡，沉甸甸的。
劉懷沒推辭，接過時道了聲謝。
唐翔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，既要打點護衛——選的是唐家世代依附的部曲，忠誠可靠，水性也好；又要準備各類文書路引，還得悄悄收拾一部分細軟，供潁川那邊遷移宗族時用。他臉上那股青澀的公子氣褪去不少，眉宇間多了些凝重。
第三日，天還沒亮透，太守府側門己開了。三匹馬，三名做短打扮、面色黝黑的漢子，還有一輛裝行李的馱車。
唐瑁親自送到門口。他沒多話，只對劉懷拱了拱手：“一路保重。”
又看向唐翔，目光沉甸甸的：“此去多加小心，遇事多聽劉公子的。”
唐翔喉結動了動，重重點頭。
一行人趁著晨霧未散，出了城門，往北邊碼頭去。江風比城裡大，帶著水腥氣。碼頭上船隻林立，帆影憧憧。唐家安排的船停在稍僻靜處，是艘雙桅江船，船身吃水不深，看上去確實像載貨的。
船老大是個西十來歲的精瘦漢子，姓陳，見到唐翔便抱拳行禮，話不多，眼神卻很活絡。三名護衛將馬匹牽上船，安頓在底艙。行李和文書搬進一間不大的客艙。
劉懷最後上船。他站在跳板前，回頭望了一眼。
山陰城的輪廓在晨霧中模糊不清，只有城門樓子的飛簷翹角，倔強地刺破灰白的天幕。更遠處，會稽山綿延的黛青色影子，沉默地伏在地平線上。
他轉回頭，踏上跳板。
船身輕輕一晃。船工解纜，長篙撐離岸邊。帆升起來，吃滿了風，船頭破開渾濁的江水，緩緩向北駛去。
岸越來越遠，最終縮成一條灰黑的線。江面開闊起來，水聲嘩嘩地響在船底。
劉懷站在船頭，任江風吹拂衣襟。田豫立在他身側稍後，手按著刀柄。唐翔還有些不慣，扶著船舷，臉色微微發白。
那三名護衛己散開，一人去了船尾望風，兩人在整理纜繩，動作熟練，眼睛卻不時掃過江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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