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牽著馬，在城裡唯一一條像樣的街道上走了個來回。街道冷清，店鋪大多關門閉戶。二人徑首往城西去——那裡該有官設的館驛。
館驛倒是開著門，院子不大，拴著幾匹瘦馬。一個穿著半舊吏服的中年人正蹲在井邊打水，聽到腳步聲回頭，見是生面孔，警惕地站起身。
“二位是……”
劉懷遞上文書，拱手道：“我等欲往冀州公幹，路過貴地，特來求宿一晚。”
那驛丞接過文書，掃了掃引信，抬眼打量他們，目光在劉懷和田豫臉上停了停，放輕鬆了些，語氣緩和些：“求宿一晚倒是不難，不過每人要交十錢，縣裡來往人少，傳舍己允許商旅居住，就算是公人，也不能白住。”
劉懷笑道，“這是自然。”
說罷拿出二十錢遞給了驛丞，驛丞接過錢之後，引二人拴了馬，將二人領到房間內，就離開了。
劉懷跟隨著出去，田豫在房間裡收拾，確實是很少人來往，幾乎無人打掃。
劉懷追上驛丞，說道：“向老哥打聽個人。”
驛丞有些疑惑，扭過頭看著劉懷，“不知公子要打聽誰？”
“家中故舊，姓諸葛名玄，聽家父說，應是琅琊人士，不知老哥是否有所耳聞？”
“公子說的應該是琅琊諸葛氏，諸葛氏應該在陽都，由臨沂往東北方向走幾十裡應該就到了。”
“多謝老哥指點。”劉懷鬆了口氣，從懷裡摸出幾枚五銖錢，塞到驛丞手裡。
驛丞接過，臉上也多了幾分笑容，說待會給兩位公子說些粥食。
劉懷送別驛丞，進入屋內，幫忙與田豫一同收拾。
房間窄小，只容一榻一案，窗戶雖破，但用窗紙多糊了幾層，倒不會讓冷風灌進來。小廝端來兩碗稀薄的粟米粥，一碟鹹菜，便是晚飯。
吃過飯，田豫出門去餵馬、檢查鞍具。劉懷獨自留在房裡。他走到那扇破窗前，推開吱呀作響的窗板。
外面天色己徹底黑透。沒有燈火，只有一輪月亮，不知何時己升上了中天。月亮很圓，很大，清輝灑下來，將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枯枝映得清清楚楚，在地上投下疏朗交錯的影子。
劉懷望著那輪月亮，有些出神。他默默算著日子。南下，山陰逗留，北上……今天，該是八月十三了。還有兩天，就是八月十五。中秋節。在這個時代，還沒有這個節日。沒有月餅，沒有團圓飯，沒有千里共嬋娟的詩詞。只有一輪孤零零的圓月，掛在天上，照著人間無數的離亂與漂泊。
這點鄉愁，沉甸甸地壓在胸口，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訴說的出口。他甚至不能對田豫說——說了，對方也只會茫然。那是一種比孤獨更深的寂寞，是隔著漫長時光與迥異文化的、無人能懂的悵惘。
門軸輕響，田豫回來了。他帶進來一股外面的涼氣，隨手掩上門。看到劉懷背對著他，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，望著外面，田豫腳步頓了頓。
他想起自己少年時離家，跟著劉備各地輾轉。那些寒冷的夜晚，躺在營帳裡，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，也會這樣發呆。想家，想母親做的熱湯餅，想漁陽城外那條結冰的小河。那種滋味，他懂。
此次跟著劉懷一路南下北上，雖不知劉懷具體身世，但看其談吐見識，對天下大勢的熟稔，對世家往來的輕車熟路，便知他家中昔日絕非尋常。可如今，卻只剩孤身一人，漂泊無依，連尋訪故舊，都只能靠“碰碰運氣”。這份淪落，比之自己，恐怕更添幾分蒼涼。
田豫走到劉懷身後不遠處，停下。他不太會安慰人，憋了半天，才低聲問：“知瑜……在看什麼？”
劉懷似乎這才察覺他回來，緩緩轉過身。月光從窗外斜射進來，照亮他半邊臉，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。他嘴角彎了彎，扯出一個很淡的笑。
“看這窗外之月。”他聲音很輕，像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清輝，“圓如銀盤。在我家鄉那邊，這樣的月亮，象徵著團團圓圓。是該一家人圍坐在一起，吃餅賞月的時候呢。”
田豫愣住了。團圓？賞月？還有專門的時節？他從未聽過這等說法。看著劉懷眼中那點恍惚的、彷彿透過月光看向極遙遠處的神色，他竟一時語塞，不知道該接什麼話。安慰顯得蒼白，詢問又怕唐突。
劉懷看出了他的窘迫。他眨了眨眼，將那點恍惚壓下去，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和：“國讓兄……會想家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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