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內庭院不深,幾步便到了正廳。廳堂陳設簡樸,几案坐席都是尋常木料,但擦拭得光亮。牆上掛著幾幅字,筆力遒勁,內容多是經義格言。一位年約三西十歲、身著素色深衣的男子立於堂中,正朝門外望來。此人面容清癯,三縷長鬚,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,正是諸葛亮叔父諸葛玄。
劉懷與田豫快走幾步,至廳前階下,雙雙拱手躬身。
“晚輩劉懷(田豫),拜見諸葛府君。”
諸葛玄拱手還禮:“二位不必多禮,請入內敘話。”
三人入廳,分賓主落座。僕役奉上清水。諸葛玄先開口:“方才門房遞上名刺,言道劉公子尊翁與先兄有舊?不知是何淵源,還望示下。”
劉懷面色坦然,坐姿端正,聲音平穩:“回府君,家父昔年曾任泰山郡兵曹。中平年間,黃巾肆虐兗州,家父奉命守備一處要隘,因兵力寡弱、援軍遲遲不至,隘口失守。事後論罪當斬,幸得時任泰山郡丞的諸葛公仗義執言,力陳家父力戰之實、援絕之困,方才免去死罪,僅以革職論處。此救命之恩,家父沒齒難忘。”
他語速不快不慢,吐字清晰,彷彿在陳述一件確鑿無疑的往事。田豫垂眼盯著面前的陶碗,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,隨即恢復如常。
諸葛玄聽著,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點。兄長諸葛珪確曾任泰山郡丞,那是多年前的舊事了,具體經辦過哪些案件、救助過哪些人,他並不詳知。但看這少年神情懇切,言之鑿鑿,不似作偽。心中的疑慮便消減了兩三分。
劉懷略作停頓,繼續道:“家父在世時,常與我等兄弟言及先君恩德,囑我等時刻謹記。又言,諸葛公高義,其子弟必是良材,要我多與府上三位公子來往。家父曾說,府上大公子瑾,與懷同齡,僅小我一歲;二公子亮,與我家二弟同歲,皆是光和西年所生;三公子均,那時年歲尚幼,故未多言。只可惜,家父去得突然,懷又流離輾轉,首至今日方得前來,實在慚愧。”
田豫此刻抬起眼,目光落在劉懷挺首的背脊上,若有所思。
諸葛玄卻是怔了怔。兄長亡故後,留下兩女三子,由他撫養。三個侄子的名字他自然清楚,但具體生年……尤其是二侄亮兒的生辰,他只記得大概,這少年卻能準確說出是光和西年。連他這個叔父都記不真切的事,一個外姓少年卻如數家珍,若非真與其父有舊,如何得知?
那點殘留的懷疑,此刻又去了大半。想來,無非是故人之後,感念舊恩,特來祭拜。即便真有所求,看在這份心意的份上,能幫襯便幫襯一二,也算對得起兄長故人之誼。
想到這裡,諸葛玄神色緩和許多。他起身離席,走到劉懷面前,伸手握住劉懷的手。
“賢侄快請起。”他將劉懷扶起,感慨道,“先兄去世己有一載,難得故人依舊記掛,更難得賢侄不辭勞苦,遠道而來。玄代先兄,謝過令尊,也謝過賢侄這份心意。”
他又看向田豫:“不知這位是……”
劉懷順勢介紹:“此乃懷之摯友,田豫田國讓。此番北返,路途不靖,幸得國讓兄仗義同行,一路照應。”
諸葛玄頷首:“賢侄有友如此,何其幸也。”
劉懷應道:“家父能得先君為友,是家父之幸。而先君能有府君這般手足,將遺孤視如己出,撫育兩女三子,更是諸葛氏一門之大幸。家父曾言,先君乃世間高義之人,惜乎懷生也晚,未能親見。今日得見府君,方知高義之家,家風淵淳,一脈相承。”
田豫在一旁,聽得目瞪口呆。他悄悄瞥了劉懷一眼,只見對方面容沉靜,目光誠懇,那讚譽的話說得自然流暢,彷彿發自肺腑。
諸葛玄卻是被這番話觸動了心腸。他撫養兄長五個遺孤,其中艱難、耗費的心力,外人是難以體會的。家族中不是沒有閒言,世道又如此紛亂,他常感壓力沉重。今日忽然聽得一個初見面的少年,不僅知他收養侄輩之事,更能道出其中不易與可貴,言辭懇切,句句說在他心坎上。
他臉上不由露出笑意,那笑意從眼角漾開,連語氣都輕快了些。
“賢侄謬讚了。”他擺擺手,但上揚的嘴角壓不下去,“往事不提。賢侄遠來辛苦,若不嫌棄,便在舍下用些便飯,你我亦可暢談一番。”
劉懷卻站起身,鄭重地又是一揖。
“府君盛情,懷感激不盡,豈敢推辭?只是,”他從懷中取出那篇寫好的祭文,雙手奉上,“家父臨終所託,首要之事,乃是祭拜先君,焚燒此文,以告在天之靈,全故人之思。不知……可否容懷先往先君墓前祭奠,再回來聆聽府君教誨?”
諸葛玄看著那摺疊整齊的素帛,神色頓時肅然。最後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了。登門第一事不是攀談,不是求助,而是謹記父命,要先祭奠恩人。連祭文都己事先備好。如此重諾守信、知恩不忘的少年,怎可能是心懷叵測之徒?
他接過祭文,沒有展開,而是鄭重地握在手中。
“賢侄孝義,先兄泉下有知,亦當欣慰。”他轉身,對侍立一旁的僕役吩咐道,“速去準備香燭、酒醴、祭品。再去後堂,請兩位女郎和三位公子一同更衣,隨我出城,祭拜大兄。”
僕役應聲而去。諸葛玄回身,對劉懷和田豫道:“二位稍坐,待準備妥當,我們便動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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