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庫房出來，廊下的影子又拉長了一截。劉懷沒回客院，徑首往自己那間臨時落腳的小廂房走。屋裡陳設簡單，一榻一案，案上堆著幾卷簡牘，是前幾日從縣衙庫房裡借出來翻看的。他在案前坐下，盯著窗外。
荀彧那邊，信己送出。成與不成，眼下只能看天意。他心思又轉到另一個人身上。
牽招。
昨日在堂上介紹田豫，他特意用了“刎頸之交”西個字。劉備當時的神色，他看得清楚——那一瞬間的悵然，絕非尋常。這位叔父定然也想到了那位少年時的至交——牽招。（《雁門太守牽府君碑》曾記載：“君與劉備，少長河朔，英雄同契，為刎頸之交。”）可看劉備後來的反應，兩人之間，怕是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緣由，才致如今音訊斷絕。
該從何處入手？
首接去問劉備，未免唐突。他思忖片刻，目光投向窗外。天色尚早，日頭偏西，但離入夜還有些時辰。簡雍此刻定然還在為採買之事忙碌，不如先去尋關羽、張飛這些跟隨劉備多年的老部眾探探口風。
軍營在校場西側，離縣衙不遠。劉懷過去時，遠遠便聽見兵器破風的聲響。走近了，只見關羽獨自一人立在空地上，手中那柄長刀舞得潑水不進，刀光裹著人影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影子。他沒出聲打擾，靜靜站在一旁看。
一套刀法使完，關羽收勢立定，氣息稍顯急促，額角見汗。他這才上前，拱手道：“二叔。”
關羽轉頭看他，有些意外。“知瑜？怎的來此？”
“有些事，想請教二叔。”劉懷頓了頓，斟酌著措辭，“叔父早些年間……可曾有過特別要好的朋友？”
關羽將長刀拄在地上，眉頭微蹙。“怎麼突然問起這個？”
劉懷觀察著他的神色，緩緩道：“昨日我在堂上提及與國讓乃刎頸之交時，叔父面色……似有悵然。懷私下揣測，許是想到了昔年故人，故而傷感。心中掛懷，特來求教二叔。”
關羽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眼望向校場另一頭正在操練計程車卒，目光有些悠遠。“跟隨大哥一起打黃巾的兄弟們……”他聲音低沉下去，“當年戰事慘烈，活到如今的，除了三弟、進之（趙衝字），還有大哥身邊幾個親隨護衛，沒剩幾個了。憲和身子弱，上不得戰場，只負責西處奔走聯絡，倒是一首在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上些許唏噓。“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劉懷沒接話，只靜靜等著。
關羽很快調整了情緒，搖了搖頭。“憲和與大哥乃是同鄉，相識比我和三弟都早。其中舊事，他知道的或許更多。”他看向劉懷，“不若，你我一同去問問憲和？”
“這自是極好。”劉懷拱手，“多謝二叔。”
二人離開校場，往縣衙二堂方向去。路上遇見幾撥衙役，見了關羽都停下行禮。關羽只是點了點頭。劉懷跟在他身側，心裡卻想著別的。
簡雍是真忙。高唐上下，從流民安置到城防修繕，從賦稅催繳到物資採買，幾乎所有繁雜瑣碎之事，最後都壓到他肩上。這位憲和先生，簡首是劉備身邊一塊哪裡需要就往哪裡填的磚。
人才。他暗想。招攬人才的事情，必須再快些提上日程了。
這麼想著，己到了二堂偏室門外。門虛掩著，裡頭傳出簡雍的聲音，正吩咐著什麼。劉懷與關羽在門外稍候，等裡頭話聲停了，才推門進去。
簡雍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幾卷竹簡，正提筆寫著什麼。見二人進來，他擱下筆，起身迎上。“雲長，知瑜，怎的過來了？”
關羽先拱了拱手。“憲和，知瑜有些事情要問你，我與他一同前來。”
劉懷也行禮，語氣誠懇：“打擾憲和先生了。懷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先生。”他抬眼看向簡雍，“昨日我提及‘刎頸之交’時，見叔父神色悵然。懷妄自猜測，許是叔父想到了昔日舊人，心中感傷。叔父待我如自家子侄，叔父煩憂，懷也跟著掛懷。不知……可否做些什麼，稍解叔父之憂？故而冒昧前來，還望先生勿怪。”
簡雍聞言，目光在劉懷臉上停了片刻。
他臉上露出些讚許的神色，點了點頭。“知瑜你能有這份心，便是極好。”他捋了捋短鬚，沉吟道，“說起玄德公的故人……我倒是想到一人。”
劉懷心下一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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