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懷邁步進去。劉備正伏案看著什麼，聞聲抬頭，見是他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。“知瑜？有事？”
“是。”劉懷走到案前，行了一禮，“懷有一事不明，想請教叔父。”
“坐下說。”劉備指了指對面的席子。
劉懷依言坐下，目光落在劉備臉上。這位叔父眼中有血絲，眉間那道淺紋比平日更深些，顯然近日操勞不少。他斟酌著開口：“昨日在堂上，懷提及與國讓乃刎頸之交時，見叔父神色……似有悵然。懷心中掛懷，方才去問了二叔與憲和先生，才知叔父昔年確有一位至交，姓牽名招，字子經，如今便在冀州。”
劉備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沒說話，只將手中的竹簡慢慢捲起，放在案角。動作很輕，但劉懷看得清楚，他手指在竹簡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為何……”劉懷放緩了聲音，“為何不邀之一同前來？”
書房裡靜了片刻。
劉備抬起眼，目光有些複雜。“牽家在安平，乃地方大族，有田產，有宗族。”他聲音平緩，聽不出太多情緒，“若隨我顛沛流離，便是將全族置於險境。再者……都是年少時候的事了。一晃十年過去，世事變遷，人情冷暖，也不知……子經是否還記得劉備這個人了。”
話說得平淡，但劉懷聽出了裡頭那點藏得很深的澀意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，他抬起眼，看著劉備，語氣平靜：“叔父可還記得，前些日子曾教導過懷？”
劉備一怔。
“叔父說，大丈夫行事，不能畏首畏尾。”劉懷一字一句道，“叔父還說，既不知對方心意，何不先通一封書信？”
劉備張了張嘴，話卡在喉嚨裡。
他臉上神色變幻，先是愕然，隨即是些微的窘迫，最後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。這話確實是他說的，如今被劉懷原封不動地送回來，倒讓他一時不知如何接。
劉懷見他神色鬆動，適時遞上臺階：“不如……便以懷與唐娘子大婚為由，修書一封，邀請牽叔父前來觀禮。如此，既全了禮數，也不會有刻意之嫌。即便牽叔父不來，也無傷大雅。叔父意下如何？”
劉備看著他，良久，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罷了。”他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些認命般的妥協，“便按你說的做罷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若需用印，你自去加蓋便是。”
劉懷心中一鬆，面上卻依舊恭敬：“多謝叔父。”
他從書房退出來，外頭天色己近黃昏。夕陽的餘暉給縣衙的屋瓦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色。他沒有耽擱，徑首回了自己那間小廂房，掩上門，在案前坐下。
磨墨，鋪絹。
他提筆蘸墨，略一思索，便落筆寫了起來。
“子經兄如晤：昔年一別，忽己數載。山川阻隔，音訊渺茫，每思及此，未嘗不扼腕嘆息。去歲聞兄冒死護師骸骨歸鄉，義烈之舉，傳於冀北，備聞之，既感且佩，然其時自顧不暇，未能馳援接應，心中常懷愧怍，還望兄勿怪。……”
筆尖在素絹上游走，墨跡漸次暈開。他寫得很慢，字跡刻意模仿著劉備平日書寫的風格，端正中帶著幾分拙樸。信中多是回顧昔年縱論天下的舊事，語氣懇切，卻不顯得過分熱絡。最後提及家中子侄將於十月十六日完婚，誠邀故友前來觀禮，一敘別情。
不多時，一封信便寫完了。
他放下筆，將絹帛拿起，對著窗外最後的天光仔細看了一遍。確認無誤後，他捲起絹帛，用細繩繫好，起身出門。
劉備還在書房。劉懷進去時，他正對著油燈出神，不知在想什麼。見劉懷進來，他目光落在劉懷手中的絹捲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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