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，西街那處小院就熱鬧起來。
大婚的籌備一樁接一樁，事兒多得讓人腳不沾地。田豫這幾日一首跟在劉懷身邊幫忙，關羽也發了話，讓周遠暫且放下城防巡哨的差事，一道過來搭把手。兩個年輕人加上幾個從縣衙借調來的雜役，趕著牛車，一趟一趟地將客院那邊暫存的箱籠、器物往新家搬。
院子確實不大，但勝在齊整。正房三間，中間做廳堂，東間是臥房，西間便做了書房。廂房兩間，一間給田豫暫住，另一間堆放雜物。青磚鋪的地面被掃得乾乾淨淨，瓦頂也查過，沒有漏雨的跡象。
正忙活著，院門外傳來了車馬聲。
吳家家主吳軒親自來了，身後跟著兩個夥計，抬著兩口沉甸甸的樟木箱。他臉上堆著笑，腳步比往常快了幾分，一進門就拱手：“劉公子，喬遷之喜，喬遷之喜啊！”
劉懷放下手裡的竹蓆，迎上前還禮：“吳家主太客氣了。”
“哪裡哪裡。”吳軒捋著短鬚，眼睛往院裡掃了一圈，見周遠和田豫都在，笑容更深了些，“前些日子周家那老頭子動作快，搶先送了食材，吳某便一首記著。這回聽說公子遷居，特意備了些日常用得著的器物，聊表心意。”他示意夥計開啟箱蓋，裡頭是成套的銅盆、銅壺、燈盞，還有幾匹質地細密的葛布，顏色素淨，正合用。
劉懷看了一眼，東西不奢華，但實用，顯然是花了心思的。“吳家主厚意，懷愧領了。”
“公子這話就見外了。”吳軒擺手，“如今高唐城裡，誰不知公子是縣尊的左膀右臂？日後商路暢通，還得仰仗公子多多照拂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，劉懷便不再推辭，讓田豫記下，回頭稟報劉備知曉。吳軒又寒暄幾句，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人剛走不到半個時辰，周家的禮也到了。
周翁沒親自來，派了府裡一個得力的管事，同樣抬著兩口箱子。裡頭是些瓷器、漆器，還有兩壇據說是自家釀的米酒。管事話說得漂亮，只說恭賀公子新居落成，一點薄禮不成敬意，絕口不提被吳家搶了先的事。
劉懷照樣收了，道了謝。
周吳兩家如今因著商路和城中僅剩兩家大族的緣故，走得近了不少。上次接風宴被周家搶了先機，吳軒便一首留心著，這回總算扳回一城。兩家都清楚，在這亂世裡，抱緊劉備這條大腿比什麼都實在。你來我往，倒像是較著勁表忠心。
迎來送往，半日便過去了。
午後，劉懷託簡雍幫忙尋的東西也送到了——一張繪在素絹上的九州簡略地圖，尺寸不小，展開來能佔大半面牆。他讓田豫幫著，在書房西牆上釘了兩枚釘，將地圖小心掛了上去。
山川、州郡、城池、河流，墨線勾勒出的輪廓鋪滿了整幅絹帛。天下十三州，此刻都懸在這間小小的書房裡。劉懷站在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黃河像一條蜿蜒的巨蟒，從雍涼之地一路東來，在高唐北面拐了個彎，繼續奔向大海。青州、徐州、兗州、冀州…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，此刻不再只是竹簡上的文字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，轉身從帶來的行李裡翻找出一塊裁衣剩下的紅布，又尋來剪子。田豫在一旁整理書簡，見他動作，有些好奇地看過來。
劉懷沒解釋，只是比劃著，用剪子將紅布裁成了一個不太規整的五角形狀。他找了些漿糊，走到地圖前，略一思忖，將那個紅色的布塊，貼在了高唐之處。
田豫眨了眨眼，沒看懂這形狀是什麼意思，只覺得那一點紅色貼在素絹上，格外醒目。
劉懷退後兩步，看了看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。他沒再動，轉身繼續收拾。
到了傍晚，院子總算有了些模樣。廳堂裡擺上了案幾坐席，臥房鋪好了被褥，書房的書簡也分門別類碼放整齊。窗明几淨，雖簡樸，卻透著股踏實過日子的氣息。
二人坐在正房門前的石階上歇息。秋日的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，院子裡一片暖黃。
田豫長長吐了口氣，用袖子抹了抹額角的汗。“收拾出來，真累人啊。”
劉懷笑了，拿起旁邊陶壺倒了碗水，遞給田豫。“有勞國讓兄了。這幾日一首陪著我忙前忙後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田豫接過水碗，喝了一大口，緩了緩才道，“再說，看著這院子一點點像個家，也挺好。”
劉懷看著他被夕陽映得發紅的臉頰，忽然問：“不知國讓兄……何時考慮成家之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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