鄴城的午後，陽光透過窗欞，在書案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斑。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簡，揉了揉眉心。案頭除了尋常的竹簡文書，還擱著兩封新到的信。
信使說是從高唐來的，潁川唐氏。
荀彧微微蹙眉。自從他決意將宗族從潁川遷至冀州，與唐家的往來便淡了許多。妻子唐氏自父親過世後，也鮮少再回孃家走動。上一次通訊，還是他苦口婆心勸那位遠在會稽的堂兄唐瑁，早些將家族遷移，避一避中原即將燃起的戰火。
結果呢？
對方只回了一封客套的信，言辭委婉，意思卻明白：唐家在潁川根基深厚，不願輕動。
好言難勸該死的鬼。荀彧當時只能嘆息一聲，將信收起，不再多言。
如今這信……他拿起上面那封，拆開火漆。是唐瑁長子唐翔的筆跡。他對這個晚輩印象不深，只在幾次家族聚會中見過幾面，記得是個還算沉穩的年輕人。
信不長。
開頭是例行的問候與自稱晚輩的謙辭。接著便說，族中一位女子即將出嫁，嫁往高唐。因路途遙遠，族中長輩不便親至，想起姑父姑母就在冀州，離得不遠，故冒昧修書，懇請姑父姑母若能抽身，前往高唐觀禮，以為見證。
荀彧的目光在“高唐”二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高唐。
他略微回想了一下冀州的地理。黃河南岸，屬平原郡，冀州東南門戶。地方不大，說是彈丸之地也不為過。如今青州黃巾餘孽未清，刺史焦和庸懦，各地豪強並起，戰火一觸即發。高唐那種地方，首當其衝。
將族中女子嫁到那裡？
荀彧搖了搖頭。
凶多吉少。
他繼續往下看。唐翔在信末又添了幾句，語氣變得有些沉重，說如今中原局勢紛亂，潁川亦非樂土，父親在會稽鞭長莫及，族中老幼惶惶，他此次北來，亦存了請教姑父、商議是否該效法姑父遷移宗族之事的念頭。
原來如此。
荀彧輕輕放下絹帛。
觀禮是假，商議遷移宗族才是真。或許，還想借自己之力，主持這次遷移？畢竟唐瑁遠在會稽，而遷移宗族千頭萬緒，戰亂之際更是難上加難。自己當初遷移，是趁戰火未起之時，早早籌劃，方得以平穩。如今潁川西面皆敵，再想動，談何容易。
不過既是妻子族中之事，要問一下妻子的意見。他喚來僕從。“去請夫人過來。”
不多時，腳步聲輕輕響起。唐氏掀簾而入，她比荀彧年長兩歲，這些年跟著他輾轉各地，操持家務，眼角眉梢己添了幾絲細紋，但儀態依舊端莊。
“夫君喚我？”她走到案邊。
荀彧抬頭看她，伸手撫了撫她微蹙的眉頭。“沒什麼大事，是唐家來信了。”他將那捲絹帛遞過去，“你看看。”
唐氏接過，就著窗外的光細細讀了一遍。讀罷，她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族中久未聯絡，此次突然來信，怕是遇到了難處。”她將絹帛放回案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“我那堂兄，當初不聽夫君好言，執意不遷移宗族。如今定是吃了虧，才想起遷移之事。”
荀彧沒有說話。
唐氏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夫君若是政務不忙，不妨走一遭。我家夫君寬宏，此去若能幫襯一二，也算救了許多族人性命。”她語氣柔和下來，“再者，信中說的那對新人眷侶，咱們一同前去湊個熱鬧，沾沾喜氣，也是好的。”
她抬眼看他，補充道：“若夫君事務繁忙，推拒的回信便由妾身來寫。妾身畢竟是他的長輩，回絕了，他也挑不出毛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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