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字跡，竟與記憶中一模一樣。
荀彧的呼吸滯了一瞬。
唐氏察覺到他神色的變化，悄然起身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她走到門邊，輕輕拉開房門，走了出去，又將門從外面合上。這些事，她幫不上忙，至少不必給夫君添亂。
關門聲很輕，荀彧卻渾然未覺。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的絹帛上。不是看內容，而是看每一個字的筆畫，橫、豎、撇、捺，反覆比對。
是不是記錯了？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他立刻否決了。
不可能。
他的記性向來極好。更何況，那是他第一次進入皇宮任職，每日戰戰兢兢，對經手的每一份文書都印象深刻。少帝的字，他絕不會認錯。那字型圓潤中帶著一絲稚拙的鋒稜，尤其是“之”、“也”等字的末筆，有一種獨特的挑法，他至今記得。
董卓廢少帝，立今上。後來洛陽傳出訊息，少帝己被毒殺。當時他聽聞，只覺得唏噓與悲切。那位陛下，性子溫軟，待人寬和，他初入宮時緊張出錯，少帝也未曾怪罪。悲的是，堂堂天子，竟被臣子鴆殺，綱常倫理形同虛設。那時他便知道，亂世己至，國將不國。
可如今，這封來自冀州高唐、落款“劉懷”的信，字跡卻與少帝如出一轍。
荀彧放下絹帛，向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地面上投出方正的光斑，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
少帝未死。
這個結論如同冰錐，刺入他的思緒。玩了一手狸貓換太子？好大的膽子，好精密的謀劃。誰能做到？唐瑁？還是……那位看似溫軟的少帝自己？
他不由得重新審視記憶中的那位少年天子。宮闈之中，劉辯給他的印象是仁弱，甚至有些怯懦，被董卓廢黜時也未有多少反抗。可若這一切都是偽裝呢？若那溫軟的外表下，藏著一顆能策劃假死脫身、遠遁千里、隱姓埋名的心呢？
申生在內而亡，重耳在外而安。
想到此，荀彧睜開眼，目光重新落在那封信上。信的內容很尋常，表達仰慕，提及婚訊，懇請觀禮。語氣謙卑得體，像一個普通計程車子向名士致意。可這字跡，就是最大的破綻，也是最刻意的暗示。
那麼，唐家那位要嫁往高唐的“族中之女”，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。哪裡是什麼唐氏族女，分明是少帝的原配，那位本該在潁川守寡的弘農王妃，自己妻子的堂侄女。
好一個唐瑁。荀彧嘴角泛起一絲複雜的弧度。將女兒嫁給一個“己死”的廢帝，賭他東山再起，賭他龍潛於淵終有飛騰之日。這份膽識和決斷，倒讓他刮目相看了。
可唐翔為什麼要邀請自己？僅僅因為自己是他的姑父？
不。
荀彧緩緩搖頭。這是那位“劉懷”——或者說，少帝劉辯——的意思。借唐翔之口發出邀請，借這封刻意模仿舊日筆跡的信，遞出一個訊號。他在告訴自己：我還活著，我在高唐，我身邊有唐家支援，我需要更多力量。
潁川荀氏的力量。
荀彧感到一陣微微的眩暈。他伸手按住額角。書房裡墨香依舊，窗外的梧桐葉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。這一切都太突然，太離奇，卻又在邏輯上嚴絲合縫。
去，還是不去？
若去，便是捲入這場滔天漩渦。一個“己死”的少帝，意味著什麼？是前朝正統的象徵，也是董卓乃至所有擁立今上的勢力必欲除之而後快的目標。與他牽扯上關係，便是將整個荀家置於炭火之上。如今他在韓馥麾下，雖未受重用，卻也安穩。韓馥對漢室的態度曖昧，但絕不可能支援一個廢帝復辟。
可若不去……
荀彧的目光再次掠過那封信。字跡在陽光下清晰無比。那位少年天子溫軟的笑容，宮中年少時短暫的君臣際遇，以及內心深處對漢室正統那份未曾完全熄滅的執念，如同細小的藤蔓，纏繞上來。
他想起了洛陽的宮闕，想起了少帝被廢那日，宮人們壓抑的哭聲，想起了自己當時那份無力迴天的憤懣與悲哀。綱常傾頹，亂臣當道，這天下，還有救嗎？
或許，這封來自高唐的信，就是答案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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