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刻意壓下的、屬於少年時的熱血與遺憾，混著這些年獨自支撐家族的疲憊與迷茫，一股腦湧了上來。他眨了眨眼，繼續往下看。
信中絮絮叨叨，說了些分別後的經歷，言語間並無多少自得，反倒多是自省與對時局的憂慮。然後話鋒一轉，提到族中一位侄兒即將成婚，新婦是潁川唐氏之女。“此子名懷，字知瑜，雖年幼，然敏而好學，頗有見識。其婚事定於十月望後。兄在高唐，親友寥寥，常感寂寥。弟若得暇，萬望撥冗前來，一則全我故人情誼，二則為小輩婚姻增色。山遙路遠，兄翹首以盼……”
原來是邀他去觀禮。
牽招心頭微微一鬆，卻又有些說不清的悵然。只是觀禮麼？也好。故人相邀，自己近來也被族中事務吵得頭疼，正好藉此機會出去走走，散散心。理由也名正言順。
“家主？”五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牽招回過神，才發現幾位族老都望著他，眼神里帶著探詢。他定了定神，將信箋仔細摺好，收入懷中。
“是高唐令劉備的信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己經恢復了平靜，“邀我前去觀禮，他一位族侄成婚。”
“劉備？”三叔公皺起眉，顯然對這個名字不太熟悉，“平原郡高唐那個縣令？咱們跟他有交情？”
“少年時的故交。”牽招簡單道，“多年未聯絡了。”
五叔眼睛卻微微一亮。“劉備？可是那個以仁厚聞名，曾參與破黃巾的劉玄德？
“正是。”牽招點頭，“高唐地處平原郡東南端，毗鄰青州，位置緊要。”
“這是個機會啊，家主！”五叔身體前傾，“咱們正愁不知外界局勢詳情，袁紹、公孫瓚究竟勢大如何？青州黃巾是否真如傳言那般己不足為慮？劉備身處其間，又是當事人，必知內情。家主此去，名為觀禮，實則可親眼看看高唐情形，與劉備深談，探聽天下大勢！這比咱們在安平空自猜測，強上百倍！”
三叔公有些不以為然。“為了探聽訊息，跑那麼遠？路上不太平。”
“帶上二十名精悍部曲，輕車簡從，走官道，問題不大。”五叔反駁，“再者，與劉備這等人物重建聯絡，日後或許就是一條門路。多一個朋友，多一條路，總不是壞事。”
牽招聽著，心中己然有了決斷。五叔的話，正好給了他一個更冠冕堂皇的理由。他確實需要出去透透氣，也需要親眼看看這亂世究竟走到了哪一步。安平像口井，待久了，只見頭頂一方天。
“五叔說得有理。”牽招站起身，目光掃過幾位族老，“黃巾主力己平，只剩些餘孽流竄，官道大體暢通。我此番前去，一來全故人之誼，二來，也正好實地探察冀州、青州交界處的局勢，為我牽家日後行止，尋個參詳。”
他語氣沉穩，帶著家主不容置疑的決斷。“往返加上盤桓，最多一月。族中事務，暫由三叔公與五叔共同商議處置，遇大事可遣快馬至平原郡尋我。”
三叔公還想說什麼，但看到牽招神色，又咽了回去，只嘀咕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五叔則拱手：“家主英明。此行關係非小，望家主細觀默察，慎思決斷。”
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族老們散去後，偏廳裡只剩下牽招一人。夕陽終於完全沉沒，暮色如潮水般湧入庭院，將老槐樹的輪廓吞沒。僕役悄無聲息地點亮廊下的燈籠，暈黃的光圈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孤清。
牽招又拿出那封信，就著燈光，將最後幾行字看完。落款是“兄備頓首”，日期是九月廿六。
算算日子，信在路上走了六七日。十月望後成婚，也就是十月十五之後。現在出發，時間還算充裕。
他收起信，走到窗邊。夜風帶著涼意，拂在臉上。
劉備……玄德。
牽招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。十年了，你變成了什麼模樣？還是當年那個說起天下百姓便眉飛色舞、說到奸佞當道便怒髮衝冠的劉玄德麼？你在高唐那個夾縫之地，又看到了怎樣的風景？
或許，這次見面，不僅能解開他心中一些關於故友的結，也能為他，為牽家，找到一條在亂世中前行的路。
哪怕只是模糊的一點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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