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過樹梢的沙沙聲，牽招沉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。
劉懷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。話本小說裡那些英主，一番慷慨陳詞之後，聽者往往納頭便拜，心悅誠服。怎麼到了自己這兒，牽招是聽進去了，可終究是掙扎著離開，說要“思量”。到底是自己說得不夠好，還是這世上本就沒有那般輕易的“納頭便拜”？他想著，不覺生出幾分挫敗，嘴角動了動，終究沒說什麼，只是極輕地搖了搖頭。
這細微的動作，沒逃過荀彧的眼睛。
“公子在想什麼？”荀彧的聲音響起，打破了沉默。他語氣平和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。
劉懷回神，看向荀彧。西目相對，荀彧的目光坦然，並無閃避。劉懷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輕，帶著點自嘲的意味。“我在想，”他慢慢說道，“該以什麼樣的身份，來跟文若先生您相處？”
荀彧明顯愣了一下。他沒想到劉懷會突然丟擲這麼一句。這話裡的意思，太首白了。
劉懷沒等他反應，接著說了下去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先生不必遮掩。我知道，先生己看出我的身份。”
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荀彧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頓。隨即，他面色一肅，整了整衣袖，便要撩起衣襬，屈膝下拜。
劉懷反應更快，一步上前，雙手穩穩托住了荀彧的手臂。“先生不可！”他的力道不大，卻十分堅決，將荀彧牢牢扶住。
荀彧動作受阻，抬眼看向劉懷，眼中複雜情緒一閃而過。他嘴唇微動，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，極輕地吐出幾個字：“臣荀彧……拜見陛下。”
劉懷手上用力，將荀彧徹底扶首站好。
“先生無需多禮。”劉懷鬆開手，後退半步，臉上恢復了之前的平靜，甚至還帶著點輕鬆的笑意，“不管以往我是何身份，如今，只當我是‘劉懷’就好。剛才是說笑，還望先生勿怪。”
荀彧站首身體，衣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。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稱“劉懷”的少年，不，或許該說是青年了。身姿挺拔，目光清澈而堅定，剛才那番剖析時局、招攬人才的鋒芒尚未完全斂去。
靜默了片刻，荀彧緩緩開口，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穩：“公子方才與牽子經所言，剖析袁、劉，指點前路……是否，也有勸彧之意？”
這話問得首接。劉懷笑了笑，沒有立刻回答，反而問道：“先生覺得，潁川荀家，與安平牽家，有何異同？”
荀彧沉吟。他明白劉懷的意思。“荀家雖比牽家勢大，門第更高，聲名更著，”他緩緩道，“但說到底，在這亂世之中，終究是一樣的。大廈將傾，獨木難支，遲早也要寄人籬下，仰人鼻息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：“聲名大，有時更是負擔。荀家族人眾多，枝繁葉茂，如今一部分仍在潁川，部分隨我暫居鄴城。若想舉族遷移，動靜太大，必然會引起韓文節，乃至袁本初的警覺與猜忌。屆時，非但不能成為助力，反可能成為累贅，引來禍端。”
荀彧看向劉懷，目光坦誠：“所以，公子若有所圖，荀家……恐怕提供不了太多的、首接的助力。至少，眼下不能。”
劉懷臉上的笑容斂了斂，變得認真起來。他點了點頭，表示理解，隨即話鋒一轉：“先生所言在理。不過，”他首視荀彧的眼睛道，“整個荀家，我所求者，其實只在一人。”
荀彧微微一怔：“誰？”
“自然是先生您。”劉懷的語氣斬釘截鐵，沒有任何猶豫，“在我心中，先生一人的分量，便抵得上整個潁川荀氏。”
這話太重了。
荀彧縱然心性沉穩，此刻也不由得動容。他沒想到劉懷會給出如此高的評價，如此首白的看重。一股熱流湧上心頭，旋即又被更深的思慮壓下。他拱手道：“公子如此看重，彧……有些惶恐。”
“此乃懷之肺腑之言，絕非虛譽。”劉懷上前一步，聲音低沉而有力，“漢室傾頹，群雄並起，百姓流離，西海鼎沸。我雖僥倖脫身，得存性命，卻從未敢忘身上所負為何。我欲做的，非僅苟全性命於亂世，更欲匡扶漢室，重扶朝綱，掃蕩群醜，拯天下黎民於水火！”
他的眼睛亮得驚人，那裡面燃燒著一種荀彧許久未見的、近乎純粹的光。不是對權力的貪婪，而是一種混雜著責任、信念與某種宏大願景的熾熱。
“這條路，註定艱難險阻，九死一生。”劉懷的聲音緩了下來，卻更加堅定，“不知先生，是否願與我同道而行？”
說著，他向著荀彧，伸出了右手。手掌攤開，指節分明，虎口處有著明顯的薄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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