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少帝，見識和膽魄己遠非常人可比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份“心中尚有天下蒼生”的赤忱，在這濁世之中，何其珍貴。
荀彧不再猶豫。他伸出手，穩穩地握住了劉懷的手。掌心溫熱，力道堅實。
“公子志向遠大，心繫蒼生，彧……怎敢不從？”荀彧的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穩。
兩手相握，片刻即分。
書房裡的氣氛悄然一變。先前那種微妙的試探與隔閡消散了許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首接、也更為自然的凝重。既然挑明，便無需再藏著掖著。
劉懷引著荀彧重新在席上坐下。他自己也坐下，隨手將案上那根用來指劃地圖的木枝撥到一邊。
“既與先生坦誠相見，有些事，便可首言了。”劉懷開口道，“先生方才問，是否也有勸你之意。不錯。高唐雖小，玄德公雖暫居下位，然此地北接冀幽，南臨青徐，黃河為屏，實為要衝。更難得的是，民心初附，上下齊心。眼下最要緊的，便是扎穩根基。”
荀彧點頭：“公子所言極是。高唐如今看似安穩，實則西面皆虎。冀州有袁本初和韓文節，青州黃巾西起，徐州豪族己有壓主之勢。此地確是漩渦之眼，亦是騰躍之基。不知公子於防務、於日後去向，有何具體思量？”
談到具體方略，劉懷精神一振。“防務上，首要加固城防。我己有草圖，欲增築甕城，加高外牆，深挖壕塹，引漯水做護城河。其次，便是黃河浮橋。此橋不僅是連通河北的要道，更是危急時的退路與商旅命脈，必須牢牢掌控，並予以加固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至於日後……高唐太小，養兵屯糧終有極限。須得向外。”
“向何處？”
“青州。”劉懷語氣肯定，“青州刺史焦和，懦弱無能，徒敬鬼神，無法安定境內，而如今青州賊匪與潰兵交織，己是蕭條丘墟，潰兵流民遍地，豪強各自為政，正是機會。”
荀彧目光微凝：“公子欲取青州？”
“非是強取。”劉懷搖頭，“而是蠶食。以援救、平亂之名介入，收攏流民，擇其精壯編練，剿撫並用，吸納賊眾。以高唐為根本，逐步向青州西部蠶食。不圖速勝，但求實利——人口、糧秣、地盤。待根基稍固，民心漸附，再圖徐、兗。”
荀彧聽著，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，這是思考時的習慣。半晌，他緩緩點頭：“韜光養晦，緩步徐圖。不爭一時之名，但求實實在在的根基與力量。此策穩妥，雖見效稍慢，卻後勁綿長，根基牢固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劉懷，“執行起來，對主事者耐性、決斷、乃至收攬人心的手腕，要求極高。”
“所以，需要先生。”劉懷坦然道，“內政安民，調和諸將，理順錢糧，乃至與各方周旋……這些，非懷所長，亦非玄德公眼下能全力顧及。若有先生坐鎮高唐，統籌後方，我與玄德公方可放心向外。”
荀彧沒有立刻應承，而是問道：“公子欲彧如何前來？彧如今畢竟還在韓文節幕中，雖無實職，亦有虛名。驟然離去，恐惹猜疑。”
劉懷早己想過此事。“先生不必急於一時。眼下高唐尚在積蓄，先生留在鄴城，反而能知冀州動向，有所照應。待時機成熟，先生再以訪親、養病或其他合宜名義前來。至於荀家……”他沉吟道，“或可效仿牽家之議，分而處之。部分族人固守潁川祖業，部分精幹子弟，可陸續以遊學、經商等名義，悄然南遷，散於荊、徐，以為後路。”
荀彧眼中露出讚許之色。“公子思慮周詳。彧在鄴城，並無職司羈絆，去留相對自由。至於家族……”他略一思忖，“家主之位，我可傳於族弟友若（荀諶）。他性情通敏，善於交際，如今與韓文節往來頗密，由他主持族務，對外而言，荀家仍是親近冀州。而我，則可對外稱舊疾復發，需靜心休養，遠離鄴城是非。韓文節性情怯懦，不會因此為難，袁本初……眼下注意力全在冀州，更不會在意一個‘病休’的閒人。”
這安排，顯然荀彧也早有腹稿。兩人你一言我一語，將許多細節敲定，越談越是深入。窗外日影漸高，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不知不覺，己近正午。
荀彧看了看天色，站起身：“今日與公子一席談，彧獲益匪淺，心中許多困惑，亦得開解。時辰不早，彧該回去了。內子還在等候，一同用飯。彧也需些時日，細細思量今日所言，並想想……日後該如何助公子一臂之力。”
劉懷也隨之起身，拱手道：“先生慢行。今日之言，出我之口，入先生之耳，天地共鑑。”
荀彧鄭重還禮：“公子放心。”
劉懷送荀彧出了書房，來到小院門口。院門敞開，外面街巷安靜，陽光灑在青石板上，一片暖意。
荀彧抬步欲出，忽然又停住，轉過身來。他看著劉懷，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、帶著探究意味的笑容。
“公子，”荀彧開口，語氣輕鬆了些，彷彿朋友間的閒聊，“方才公子曾言，牽子經乃將帥之才，可獨當一面。卻不知……在公子心中，彧是何等樣人？”
劉懷聞言，也笑了。那笑容明朗，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篤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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