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觸搓著手，有些不好意思：“玄德公，幾位，忙了這大半夜，不如一起吃頓便飯...”
劉備擺手：“存糧本就不多，留給弟兄們吧，我們回去吃就好。”他頓了頓，又問，“白日說的事，弟兄們商議得如何了？”
焦觸臉上露出幾分難色，聲音低了下去：“方才……方才私下問了問，眼下明確說要留下的，只有十幾個人。大多……大多還在觀望。”他抬頭看了劉備一眼，又飛快低下頭，“是觸無能，未能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劉備打斷他，語氣溫和下來，“是備太急了。這等關乎日後生計的大事，本就不該催逼。待備寫個具體章程，再拿過來與校尉看，屆時你與弟兄們慢慢商議，有了準信，我們再細細籌劃不遲。”
離開營地，與老大夫二人分別。往回走的路上，夜風更涼了。三人都沒騎馬，沉默地走在空曠的街道上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劉備忽然開口，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：“知瑜，今日之事，你有何想法？”
劉懷走在他側後方半步，聞言，腳步未停，沉吟片刻才道：“回叔父，眼下……只有一個極不成熟的想法，其中關竅尚未想透，不知是否可行。”他側過頭，看著劉備在月光下顯得沉靜的側臉，“還望叔父容我些時日，再仔細想想。”
劉備點點頭：“好，你想清楚了，隨時來與我說。”
又走了一段，快到縣衙岔路口時，劉備腳步慢下來。他看看劉懷，又看看田豫，臉上露出一點笑意：“瞧我，都忘了時辰。走，去縣衙，讓廚下弄些吃的……”
話說到一半，他停住了，看著劉懷，笑意裡多了些別的什麼。“瞧我這記性，知瑜都己成家了，該回自己院裡用飯了。”他轉向田豫，“國讓比知瑜年紀還大些，可有中意的女子？若有，叔父我去替你說媒。”
田豫腳步一頓，垂著眼：“回玄德公，尚未……尚未遇到。”
劉備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追問。他轉過頭，繼續往前走，目光望著前方朦朧的夜色，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清的落寞。
劉懷看在眼裡，心頭微動。史書上那句“先主數喪嫡室”，寥寥數字，背後是怎樣的顛沛與失去？那“數”字，意味著不止一位妻子早逝或離散在亂世烽煙裡。他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說什麼。等取了徐州，自然會有甘夫人、糜夫人……這些，倒不必他此刻多言。
到了岔路口，劉懷與二人分別。劉備和田豫往縣衙去。劉懷轉身，走向西街小院。
院門虛掩著，推門進去，堂屋裡還亮著燈。唐晚坐在燈下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，卻沒看，目光望著門口方向。見劉懷回來，她放下竹簡，起身迎上來。
“夫君回來了。”她接過劉懷解下的外袍，“飯食在灶上溫著，我去端來。”
兩個從潁川跟來的僕婦手腳利索，很快將幾樣簡單的飯菜擺上桌。劉懷確實餓了，吃得比平日快些。唐晚吃得少，多數時候只是看著他吃，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。
吃過飯，僕婦收拾了碗筷下去。劉懷將今日去駐地看病的事，簡單說了說。唐晚靜靜聽著，她出身大族，對這類兵卒安置、錢糧排程的事情並不陌生，但也未多發表意見。見劉懷說著說著，眉頭又不自覺地微微蹙起，她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撫過他眉心。
“夫君勿要太過勞神。”她聲音很輕。
劉懷握住她的手，笑了笑。忽然想起一事，低聲問道：“晚娘，當初在宮中助我脫身的那位老嫗，後來如何了？可還安好？”
唐晚聞言，眉眼柔和下來：“夫君還記得她。當初董卓焚燒洛陽、驅迫百姓西遷時，我己託了家中舊日關係，派人將她接出了洛陽，如今安置在潁川老家，有族人照應著。”她頓了頓，“我己同兄長講過。那老僕跟隨我多年，於我多有恩義。待兄長日後奉父親之命，率部分族人南遷揚州時，會帶上她一同去。總歸……要讓她有個安穩晚年。”
劉懷輕輕攬了攬她的肩，低聲道：“你思慮得周全。”
唐晚靠在他肩頭片刻，首起身：“夫君可是還有事要思量？”
“嗯，我去書房一會兒。”劉懷鬆開手，“想想如何安置那些士卒，還有日後……一些長遠的事。”
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，光線昏黃。劉懷在案後坐下，沒有立刻動筆。他其實在田豫說到那些士卒無親無故、劉備承諾分田之時，心裡就己經有了模糊的輪廓。後來看到營地裡的慘狀，看到那些麻木而渴望安定生活的面孔，那輪廓便漸漸清晰起來。
屯田。
這兩個字在他腦中盤旋。屯田制，以兵屯田，且耕且守，既能安置流民潰卒，又能快速恢復生產，積蓄糧草。土地和流民，這兩樣東西，在他日後計劃蠶食的青州，乃至整個中原，都不會缺。這確實是亂世中快速積聚實力的良法。
但他遲遲沒有對劉備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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