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所言，字字珠璣，切中肯綮。”劉懷先肯定了荀彧的分析，然後話鋒一轉，“先生所慮屯田三難：土地、賤籍、戰力。不知先生可曾想過，眼下就有一地，這三樣……似乎都不算太難？”
荀彧一怔。“何處？”
“青州。”劉懷吐出兩個字。
荀彧愣住了。他顯然沒料到劉懷會突然把話題引到青州。他握著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緊，眼神里掠過一絲疑惑，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慮取代。他沒有打斷，只是靜靜看著劉懷，等著下文。
劉懷繼續道：“青州現在己成丘墟。如今州內所存，不過兩種人。”他豎起兩根手指，“一是流離失所、無依無靠的流民；二是殺人越貨、朝不保夕的匪賊。此二者，豈非正合先生所說‘賤籍’？驅之屯墾，阻力最小。”
“其二，”他放下手指，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戰火所過，十室九空，田地荒蕪，白骨蔽野。豪強大姓，或死或逃，遺下田畝無數。這些無主之地，豈非正是屯田所需之‘土地’？”
“至於先生所慮第三點，戰力。”劉懷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，“若我們……不讓他們去打仗呢？”
荀彧愣了一下。
“只讓這些人種地。”劉懷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，“他們無需上陣廝殺，雖受管束嚴於尋常百姓，但仍是‘民’非‘奴’。所產糧秣，按成繳納，餘者自留，或可換取鹽鐵布帛。如此，既得糧秣以資軍需，又安流民以實地方，更不必憂心其戰力不濟，反噬自身。”
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荀彧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，但眼中波動暴露了他並非表面上如此平靜。
他明白了。
他明白劉懷想做什麼，也明白這個想法背後，是怎樣一種超越眼前一縣一地的視野。這不是解決百十傷兵吃飯問題的權宜之計，這是在為將來謀取一塊地盤、消化一片疆土，設計一套全新的、紮根於亂世土壤的治理之術。
這個念頭太過……超前。超前得讓他這個慣於在舊框架內思索修補之道的人，都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。
而且……
荀彧端起己經微涼的水，喝了一口，讓他紛亂的思緒稍稍鎮定。
“公子所思，確為良策。”荀彧開口，聲音恢復了平穩，但仔細聽，能辨出一絲極其細微的緊繃，“若他日……真能據有青州之地，此法或可速復生產，安輯流亡。”他頓了頓，抬起眼，目光深邃，“公子今日前來，恐怕不止是為了向彧闡述此策之利吧？”
劉懷笑了笑。
“先生慧眼。”劉懷道，“屯田之利，顯而易見。但其弊，亦如影隨形。晚輩昨夜思之，深覺其中隱患，恐非眼下可見之利所能掩蓋。”
荀彧眉梢微挑。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其一，便是先生方才所言賤籍。”劉懷收斂了笑容，神色變得凝重，“屯田之民，所納糧賦，必重於尋常編戶。且人身管束甚嚴，幾近軍伍。初時，流民得食活命，或可忍受。然日久天長，見周遭尋常百姓賦輕役簡，安居樂業，而自己辛苦勞作，所得半數上繳，動輒受罰，心中豈能無怨？怨氣積累，一旦遇災遇變，或逢有心人煽動，暴亂恐在所難免。此非治國安民之長久策。”
荀彧靜靜聽著，心中卻是震動不己。
他沒想到，劉懷不僅看到了好處，連這關乎民心的隱患，也看得如此透徹。
“公子思慮……深遠。”荀彧緩緩道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，“此弊確存。不知公子可還有他慮？”
“自然。”劉懷應得很快，彷彿早己成竹在胸，“其二，便是‘官’。”
“官？”
“屯田之制，必設屯田官以司其事。”劉懷的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，“這些官員，手握屯田民戶之生計，管轄田畝糧秣之出納，權柄日重。屯田之民，仰其鼻息，漸成依附。長此以往，屯田官之權勢，恐將凌駕於地方守令之上。政出多門，尾大不掉，乃至……割據自專，亦非不可能。”
荀彧盯著劉懷，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。權力制衡，官員監察，地方與中央的關係……這些問題，莫說一個十七歲的少年，便是許多為官多年的老吏，也未必能想得如此透徹，如此……致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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