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止於此。”劉懷又道，“高唐本地的傷兵，亦可一併吸納進去，與焦校尉的人混編，以‘鄉’、‘裡’為編組。鄉里之間，平日互幫互助。如此，連帶著高唐舊有的傷兵撫卹難題，也能一併解決。將來，戰死或傷殘將士的子嗣，可優先選入親衛，教習武藝。士卒們知道身後有著落，作戰時自然更加奮勇。”
他稍作停頓，給劉備消化的時間。
“代價呢？”劉備問得很首接。
“代價是，每個鄉里需按比例，抽出一定數量的丁壯，充當臨時徵調的民兵。未必真要上陣搏殺，可以擔任運輸、築營、警戒等輔兵工作。此外，這‘田伍營’本身，平日耕作，亦可作為一支留守力量，應對突發叛亂或小股賊人偷襲。”劉懷看著劉備，“同時，須給予這些士卒足夠的尊榮。屆時，請叔父親自為‘田伍營’題寫營名，以彰重視。”
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，才停下，拿起案上劉備的陶碗，將裡面半涼的清水一飲而盡。
劉備有些愣住。
他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鬍鬚，眼神飄向虛空，顯然在急速思考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喃喃道：“這……會不會太過於恩厚了？”他聲音有些乾澀，“如此厚待，錢糧支撐暫且不說，時日一長，田伍營主官權勢漸重，豈非又成一隱患？”
“所以要壓縮主官之權。”劉懷放下陶碗，介面道，“權力須下放到鄉、裡一層。而且，田伍長官需設正副二人。任期均以三年為限，到期輪換。副官負有監察之責。若副官檢舉主官不法，查實，則主官褫奪官職，副官可接任；若屬誣告，則副官去職。此制，日後推行屯田時，亦可沿用。”
劉備眉頭並未舒展。“依此安置傷兵，初時開銷必然巨大。如今高唐糧秣銀錢，皆不寬裕。”
“只需第一年全力支撐，助其立足。”劉懷道，“待田畝有了收成，往後便可逐漸自給自足，甚至有所盈餘。”
劉備深深看了劉懷一眼，目光復雜。“你思慮如此周詳，想必這田伍營的正副主官人選，也己有了計較？”
“正官，自然是留給焦校尉。”劉懷坦然道，“他本是這些士卒舊主，威望足夠，由他統領，眾人心服，也免了袁紹那邊最初的猜忌。至於副官……”
他略一停頓。
“我提議周遠。”
劉備眼中掠過一絲瞭然，隨即又浮起新的疑問。“周遠？他武藝平平，性子也算不得剛毅。讓他制衡焦觸，是否……”
“正因他武藝平平，戰場搏殺，難取功名。”劉懷解釋，“叔父曾許諾周家錦繡前程。若周遠戰死沙場，周家即便不明言，心中難免生出芥蒂。讓他任此副職，既是對周家的交代，亦是保全。周家乃本地大族，是地頭蛇。焦觸對其必有幾分忌憚，如此，可防田伍營淪為焦觸一言堂。”
劉備緩緩點頭，這層考慮，他聽明白了。但他仍有顧慮。
“周遠那裡，我倒不甚擔心。只是焦觸此人……”劉備沉吟道，“觀其言行，是個重諾忠首之人。他如今終究還是袁紹麾下部將。我擔心，他不會接受這等看似‘招攬’的安排。若他執意要帶人走，或虛與委蛇，反倒麻煩。”
劉懷笑了。
這次笑容裡，帶著一點近乎狡黠的意味。“君子可欺之以方。焦觸此人，雖為行伍出身，骨子裡卻存了幾分君子氣質。”他慢慢道，“這些傷兵，都是隨他出河內、戰高唐的舊部。如今傷疲交加，被袁紹斷絕糧餉，走投無路。焦觸若在此刻拋下他們，獨自離去，會落得個什麼名聲？”
劉備眼神一動。
“拋棄士卒，涼薄寡恩。”劉懷聲音很輕，卻像錘子敲在點上，“這等名聲，他背不起。叔父只需給他一個臺階，言明田伍營只是高唐因地制宜，增設此職，便於安置傷員、鞏固城防。他焦觸，仍是袁將軍的校尉，不過兼領此營事務罷了。”
他看著劉備：“如此，他既全了忠義之名，又得了安置部下的實利，更避免了揹負惡名。他……無法拒絕。”
堂內安靜下來。
只有窗外風吹過簷角的聲音，嗚嗚作響。
劉備久久沒有說話。他盯著劉懷，目光從最初的驚異、思索，漸漸轉為一種深沉的、混合著讚歎與些許難以言喻情緒的光芒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又長長地撥出。
“英雄出少年啊……”他低聲嘆道，語氣裡滿是感慨。
說罷，他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劉懷的肩膀。手掌寬厚，力道不重，卻帶著沉甸甸的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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