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站了約莫一刻鐘，才轉身。“回吧。”
劉懷點頭，兩人一前一後走下城牆。靴底踏在修補過的石階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城頭值守計程車卒挺首腰桿行禮，劉備溫言勉勵兩句，腳步未停。
年節將近。
天氣竟然暖了一些，雖說早晚仍凍得人手腳發麻，但正午時分，日頭照在身上，竟能覺出幾分暖意。凍土表層漸漸鬆軟，被劃分好的荒地上，人影幢幢。鋤頭、鎬頭起落，翻起一塊塊帶著冰碴的泥塊。流民、百姓，還有輪值休整的田伍營士卒，都在田間忙碌。呵出的白氣混在一起，遠遠看去，像一片低矮的雲。
劉懷這些天常去城外轉。他看人墾荒，看河畔新起的營房，看角樓地基旁堆積的石料木料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薄繭，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。
以工代賑，能解一時之急。城防營建，可保一時之安。但往後呢？高唐乃至整個青州，經年戰亂，民生凋敝。百姓就像這凍土下的草籽，靠著官府施捨的一點雨露勉強發芽，若再來一場寒流，恐怕立時便要凍斃。
得讓他們自己立起來。
這念頭不是第一天有了。只是先前千頭萬緒，各種活計，顧不上長遠。如今局面稍穩，它便又冒出來，長在心頭。
這日午後，劉懷走進縣衙二堂。劉備正與簡雍、田豫核對近日墾荒的畝數，見劉懷進來，招手讓他近前。
“知瑜來得正好。”劉備將一卷簡冊推過來，“你看，這是國讓剛統計的。城北、城東己墾出荒地西百餘畝，雖多是生土，但若春來好生施肥，種些豆菽應無問題。”
劉懷接過，目光掃過那些數字。墾荒進度比他預想的快些，但西百畝地，相對於湧入的流民和本地缺糧的百姓，仍是杯水車薪。更何況，種子、農具、耕牛……哪一樣不是難題。
他放下簡冊，沉吟片刻。
劉備察覺他神色。“有心事？”
“算不得心事。”劉懷抬眼，聲音平穩，“只是這些日子在城外走動，見百姓墾荒雖勤，卻多是茫然。今年種下去，收了糧，交了賦，剩下的夠吃幾個月？明年若再有動盪，或遇天災，難道又要仰賴官府開倉？”
堂內靜了靜。
簡雍擱下筆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“知瑜所慮極是。授人以魚，不如授人以漁。只是這‘漁’從何來？高唐偏北，地薄多旱，尋常作物產量本就不高。且如今亂世，商路不暢，縱有盈餘，也難換回他物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劉懷道，“所以我在想，能否尋些別的路子。不單靠田裡那點收成，讓百姓家裡多些進項，也好熬過荒年。”
田豫抬頭。“知瑜己有想法？”
“粗淺得很。”劉懷走到案邊，取過一張空白麻紙，炭筆在上面點了兩點。“其一，種竹。”
簡雍一愣。“竹子？”
“對。”劉懷點頭，“竹子生長快，三五年便可成材。杆可作建材，搭建竹屋，省下木料；枝杈可當柴燒；竹篾能編席、制器。若能推廣，百姓家中便多一項材料來源，不必事事仰賴購買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其二，養羊。”
劉備捋須的手停住。“養羊？”
“冬日禦寒，富者用裘皮，貧者靠麻絮，終究難抵嚴寒。”劉懷聲音不高，卻清晰，“羊毛週期雖長，但羊群繁殖快。剪下的毛可紡線織毯，制氈禦寒。羊肉可食，皮可製革。田伍營有河畔草地，亦可劃出區域，令士卒輪值牧養，貼補營用。”
堂內一時無人說話。劉備、簡雍、田豫都看著劉懷，眼神里各有思量。
半晌，簡雍先開口。“竹子……怕是不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