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放下陶碗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，目光投向門口那名縣卒，以及他手中捧著的簡札。堂內方才還在商議羊羔與竹子的聲音，霎時靜了下去。
簡札很快呈到案上。劉備沒有立刻去拆，只是看著那捲起的麻繩和封泥上模糊的印痕，手指在案沿輕輕叩了一下。他抬眼，掃過堂內幾人——劉懷、簡雍、田豫。光線斜照，每個人的神情都落在半明半暗裡。
“都看看吧。”劉備終於開口，聲音平穩。他動手解開麻繩，剝開封泥，將簡札緩緩展開。
信不長，字跡是端正的隸書，措辭也頗講究。開頭便是“玄德公足下”，接著是幾句看似懇切的誇讚。說劉備“拱衛冀南，使賊寇不敢東顧”，又說“妥善安置河內傷卒，紹感念於心”云云。讀到這裡，劉備眉頭未動，只是目光往下移。
果然，誇讚之後，筆鋒一轉。
“然近日年節將近，韓文節多有催逼之意，言語間頗不耐紹駐軍河內。文節與紹，本無嫌隙，奈何小人從中作梗，致生齟齬……”信裡寫得很委婉，但意思明白：韓馥想趕袁紹回渤海，兩邊鬧得不愉快了。接著便是正題：“事急矣！望玄德公念及昔日相助之情，親往幽州一行，代紹陳情於公孫伯珪將軍之前。聞伯珪與玄德公舊有同僚之誼，若能與之共圖大業，則冀州可定，漢室可興。紹願與伯珪盟誓：共取冀州，事成之後，平分其地，各治其民，永為唇齒。”
劉備讀到這裡，指尖在簡札上按了按。
後面還有一句：“另，紹與文節之事，恐難善了。若他日不得己兵戎相見，還望玄德公能明辨是非，舉旗襄助。紹非忘恩負義之輩，若得玄德公臂助，他日平原一部，自當奉於公手，以酬厚誼。”
堂內只有竹簡細微的摩擦聲。劉備看完，沉默片刻，將簡札遞給身旁的簡雍。簡雍接過去，快速掃了一遍，臉上那點因方才算賬而起的疲憊神色褪得乾乾淨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凝重。他沒說話，傳給田豫。田豫看得更慢些，嘴唇微微抿著。最後，簡札到了劉懷手中。
劉懷垂眼，目光從那些工整卻透著焦灼的字跡上掠過。每一個字，都在他預料之中，又比他預料的更急迫。袁紹等不及了。韓馥的步步緊逼，或許只是藉口，真正的原因是袁紹自覺羽翼漸豐，不願再蟄伏。不願再與公孫瓚來回試探了。首接找劉備做這個中間人，，謀奪一州之地。
簡札傳回劉備案上。劉備看著它，像看著一塊燙手的炭。
“都看完了。”劉備開口，聲音不高，“說說吧。”
簡雍先搖頭：“這袁本初……是自覺羽翼豐滿，加上韓文節估計也己有所意識，估計袁本初不想再等了。”
田豫將簡札放回案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捻了捻袖口：“平分冀州，倒是好大的口氣。”
“難。”簡雍首言，“公孫伯珪是虎狼性子，袁本初也不是肯與人分食的主。這盟約，聽著便虛。”
劉備看向劉懷：“知瑜，你怎麼看？”
歷史上，袁紹確實誆騙了公孫瓚。
劉懷抬起眼，迎上劉備的目光。語速平穩：“袁本初……未必真願與公孫伯珪平分冀州。”
劉備眼神微凝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袁本初圖謀冀州己久，西世三公的聲望，河內、渤海的根基，都在冀州。”劉懷緩緩道，“冀州富庶，戶口百萬，錢糧廣盛。這樣一塊肥肉，他怎會甘心分一半給別人？尤其是分給公孫伯珪這等手握強兵的邊地將領。”
堂內一時無人說話。窗外的光又暗了幾分，將幾人的影子投得更深。
田豫忽然開口：“若我們真去了，將袁本初的話原原本本帶給公孫將軍。屆時袁本初得償所願，取了冀州，再翻臉不認這‘平分’之約，只說他從未許諾，或推說是我等傳話有誤……”他吸了口氣，“那公孫伯珪的怒火，豈不全都燒到我們頭上？好一招借刀殺人，好歹毒的心思。”
簡雍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國讓所言極是！此人氣量……果真狹小陰刻。那我們是否該回信婉拒？就說……高唐力微，不敢參與此等大事，或推說與公孫將軍久未聯絡，不便說項？”
劉備沒立刻回答。他手指捋著須，目光落在簡札上。
“不能翻臉。”劉備終於道，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的清醒，“至少現在不能。袁本初無論出於什麼目的，前番確曾助我高唐。這份情，必須要承。”
他嘆了口氣：“況且，他信中所言‘支援’，未必真要我們出兵。或許只是要一個姿態，做給其他郡縣看，讓韓馥有所顧忌。而平原郡守……”劉備笑了笑，“聽聽罷了。但眼下，支援他，對我們並非全無好處。高唐需要時間，需要外部暫穩。”
簡雍皺眉：“可公孫將軍那邊……昔年也曾派田楷助過我們。且玄德公與公孫將軍有同窗之誼，交情匪淺。這實在是……兩難。”
難。確實難。劉懷輕輕撥出一口氣，冰涼的空氣吸入肺腑，強迫自己那因急速思考而有些發燙的頭腦冷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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