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衛遲疑了一下，點點頭，轉身輕輕叩了叩門。“縣尊，劉公子求見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，隨即傳來窸窣的穿衣聲，還有劉備略帶睏意的回應：“進來。”
護衛推開門，側身讓劉懷進去，自己依舊守在門外，將門輕輕掩上。
屋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，放在案邊，光線昏暗。劉備披著外衣坐在榻沿，頭髮有些散亂，臉上還帶著剛被叫醒的茫然。他揉了揉眼睛，看向劉懷。
“知瑜？”劉備的聲音有些沙啞，“何事如此緊急？”
劉懷走到案邊，油燈的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。他沒立刻回答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，看到案上有筆墨，還有幾張零散的草紙。
他走過去，抽出一張草紙，又拿起筆，蘸了蘸墨。墨己半乾，他用力碾了碾。
“叔父，”劉懷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您可還記得，袁本初所言，與公孫將軍共圖冀州之事？”
劉備的睏意瞬間去了大半，眼神銳利起來。“自然記得。”
劉懷將草紙鋪開，就著昏黃的燈光，用筆尖在上面大概勾勒起來。他畫得很快，線條粗糙，但輪廓分明。上面一道弧線代表邊界，下面一片區域標了“冀州”，北邊一塊突出的是“幽州”。
然後，他在冀州西北角，靠近幽州邊界的地方，重重一點。
“此處是安平。”劉懷的筆尖在那一點周圍畫了個圈，“您看地形。幽州南下，此處凹陷，無險可守，最利騎兵馳騁。公孫將軍若動兵，無論真心假意，安平都將是首攻之地，長驅首入的跳板。”
劉備湊近了些，盯著那張簡陋的地圖，臉色慢慢變了。
他打過仗，帶過兵，一眼就能看出劉懷所言非虛。那種被刀鋒抵住咽喉的寒意，瞬間攫住了他。
“屆時，”劉懷的筆尖懸在“安平”二字上方，聲音更沉，“安平定會首當其衝。城池攻防，兵馬過境，糧草徵調，丁壯抽補……子經先生的家族在此，塢堡再堅，能擋得住大軍嗎？能避得開徵發嗎？”
劉備沒說話，只是盯著那一點，呼吸漸漸粗重。
“韓馥為守冀州，必竭澤而漁。”劉懷繼續道，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，投入死寂的潭水，“錢、糧、人，他會從安平，從每一個能伸手的地方拼命榨取。若守不住，城破……”他頓了頓，筆尖微微顫抖，“公孫將軍的幽州鐵騎，軍紀如何，叔父比我清楚。”
屠戮。
這兩個字沒說出來，但屋裡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劉備抬起頭，看著劉懷，燈光下，他的臉色有些發白。“知瑜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若子經先生隨我們去了高唐，”劉懷打斷他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，“牽家莊便只剩些老弱婦孺，青壯皆無。屆時...”
劉懷沒再說下去。
劉備猛地向後靠去，背脊撞在榻沿的木架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他閉上眼，抬手用力按了按額角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屋裡只剩下油燈燈芯燃燒聲，還有兩人的呼吸聲。
過了許久，劉備才放下手，睜開眼。眼裡佈滿了血絲，還有深重的疲憊與……一絲僥倖般的掙扎。
“若我們……”劉備的聲音乾澀，“若我們不向袁本初提起此事，不促成他與公孫伯圭聯手，是不是……這場戰火，就不會燒到安平？牽家，就能躲過去？”
劉懷看著他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叔父，戰火是早晚的事。”劉懷的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敲在劉備心上，“袁本初欲取冀州，非止一日。公孫將軍對冀州亦早有垂涎。沒有我們，他們也會找別的藉口，別的時機。冀州財富豐饒，就像一塊肥肉，餓狼環伺，豈有不爭之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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