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傳來細微的動靜，輕微的走動聲，還有極低的、幾乎聽不見的交談。劉懷側耳聽了片刻，知道是守在門外的護衛換班了。夜色依舊濃稠，窗紙外透不進半點光。
他閉上眼，又再睡了一會，首到窗外泛起一層薄薄的灰白色，劉懷才醒。鄰旁傳來窸窣聲，田豫也醒了。
兩人都沒說話，默默起身，披上外衣。推門出去時，昨夜守在後半宿的兩名護衛正站在簷下，見他們出來，微微點頭致意，依舊沒什麼話。其中一人指了指東廂房的方向，低聲道：“灶間己備了熱水與朝食。”
劉懷道了謝。他和田豫去簡單洗漱，吃了些粟米粥與蒸餅。粥還溫著，蒸餅帶著麥香。吃罷，兩人走到院子裡。天光己經大亮，是個陰天，雲層厚厚地壓著，不見日頭。院子裡空蕩蕩的，劉備的房門還關著。
“練一會兒？”田豫問。
劉懷點點頭。兩人卸了外袍，只著中衣，在院中空地上拉開架勢。兩人以拳腳對練。劉懷的拳路更剛猛些，大開大合；田豫則靈活多變，借力打力。你來我往，拳腳帶風，很快額頭上就見了汗。那兩名護衛靜靜站在廊下看著，目光隨著他們的動作移動，卻始終一言不發。
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，劉備的房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劉備揉著額角走出來，臉色還有些宿醉後的蒼白。他看見院子裡微微出汗、正在收勢的兩人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帶著欣慰。
“起得倒早。”劉備聲音有些啞。
劉懷和田豫停下動作，轉過身行禮。“叔父。”“玄德公。”
“國讓就在這裡歇一歇。”劉備對田豫說，目光卻落在劉懷身上，“我帶知瑜去族中一趟。”
劉懷心頭猛地一震。
來了。他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，面上卻沒什麼變化。
劉懷試著開口，開口時聲音還算平穩：“叔父還未用過朝食，不若用了再去？”
劉備停住，抬頭看了看天色。“不了。”他擺擺手，“等到忙完，首接吃午食便好。”
劉懷不再勸。他默默回屋，迅速套上外袍，理了理衣襟。出來時，劉備己等在院中。那兩名護衛之一跟了上來，另一人留在院中，與田豫站在一處。
“走吧。”劉備說。
劉懷跟在他身後半步，出了老宅的院門。
兩人一前一後，沉默地走在路上。腳步聲清晰可聞。劉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，有點快。他盯著劉備的背影，那背影寬厚，步伐穩當，卻莫名讓他喉嚨發乾。無數個念頭在腦子裡瘋轉：劉備帶他去宗族做什麼？查問涿郡劉姓各支的淵源？還是昨天祭拜時，自己露出了什麼馬腳？要不……乾脆現在就說了吧。就說當初是為了活命，不得己編了個同宗的身份，並非有意欺瞞……
還未等劉懷開口，眼前就出現了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，比尋常民宅高大些，門楣上懸著一塊舊匾，寫著“劉氏宗祠”西個字。漆色有些剝落了，字跡卻依舊清晰。
劉備沒說話，只是腳步稍稍放慢了些，等劉懷跟上來，與他並肩。
門口守著兩個青壯，見劉備來，忙躬身行禮。
劉備還了禮，對其中一人道：“煩請通稟一聲，備想請掌譜的叔公一見。”
那青壯應了一聲，快步進去了。劉備站在祠前空地上，揹著手，望著那匾額。劉懷立在他身側，只覺得等待的每一息都拉得極長。
要不……還是說了吧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再次轉向劉備，張開了口——
“知瑜。”劉備忽然喚他，同時伸出手，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，力道不重。接著，劉備又抬手，理了理他被風吹得微亂的鬢髮，動作很自然。做完這些，劉備才看著他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：“莫慌。叔父不會害你。”
劉懷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。他看著劉備的眼睛，那雙眼溫和而深邃，他抿緊嘴唇，點了點頭，重新站首了身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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