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備謹記叔公教誨。”劉備鄭重應道，再次深深行禮。
走出祠堂時，劉懷的頭腦還有些發懵。天光比來時亮了些，街道上的行人多了些，嘈雜聲隱隱傳來，卻聽不真切。
劉備走在他身邊，腳步不疾不徐。走了十幾步，劉備忽然輕聲開口：“知瑜。”
劉懷抬頭看他。
“我知你有苦衷。”劉備語氣溫和，“叔父不會多問。你有這個身份，日後行走在外，行事也方便些。”他側過頭，對劉懷笑了笑。
劉懷停下了腳步。他看著劉備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最終只化作一個動作。他退後一步，整理衣袍，然後對著劉備，深深地、莊重地拜了下去。
劉備站在原地，沒有避讓，受了他這一禮。然後，他上前，雙手扶住劉懷的胳膊，將他穩穩地攙了起來。“走吧。”他說，“回去吃點東西，下午還有事。”
兩人回到老宅，田豫和護衛仍在院中。灶間果然備好了午食，幾人沉默地吃了。飯後，劉備對劉懷和田豫道：“涿縣離翼德和憲和的家鄉都不遠，騎馬往返，左右不過一個時辰。我們既然來了，便替他們去祭拜一下父母吧。他們身在高唐，一時離不開。”
劉懷和田豫自然沒有異議。
劉備吩咐護衛去準備祭品和工具。不多時，便備齊了香燭、紙錢、幾樣簡單的果品和酒水。西人騎馬出了涿縣城，先往南走。簡雍的家鄉確實很近，不到兩刻鐘，便看到一處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的村落。村子看上去有些破敗，土牆茅屋，靜悄悄的。
劉備似乎認得路，引著他們繞過村口，徑首往村後一處山坡走去。山坡上雜草叢生，零星有幾座墳塋。劉備下馬，撥開及膝的荒草，仔細辨認了一會兒，才在一處低矮的土墳前停下。
那墳塋確實很不起眼，墳頭幾乎被風雨磨平了，只比地面略高一些。周圍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灌木。墓碑是一塊粗礪的青石，上面刻的字跡己有些模糊，勉強能認出“耿公”“之墓”等字樣。
劉備站在墳前，看了片刻，眼神有些黯然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淡青色的布包，蹲下身，在墳塋旁小心翼翼地從不同方位取了三次土，裝入布包中，仔細繫好，收回懷裡。然後，他挽起袖子，開始清理墳周的雜草和灌木。
劉懷和田豫連忙上前幫忙，幾人用刀清理灌木，無話，默默地、用力地清理著。約莫半個時辰後，墳周總算清爽了許多，墳頭也用新土墊高了些，看起來像個樣子了。
劉備取出祭品，在墳前擺好，點燃香燭。青煙嫋嫋升起，在無風的午後筆首向上。他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劉懷和田豫在他身後，也依樣跪拜。
“伯父，伯母。”劉備對著墓碑，低聲說道，“憲和在高唐，事務繁巨，一時脫不開身，不能親來祭掃。他託備前來，代為祭拜。二老勿要怪罪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溫和了些，“憲和他……過得很好。他如今是備的左膀右臂，高唐一縣政務，多賴他操持。百姓也敬他。二老泉下有知，可以放心。”
紙錢被埋在土裡，像溝通的信使。
劉備靜靜看了一會兒，起身，將祭品稍稍整理，低聲道：“走吧。”
幾人上馬，轉而向北。這次走得久些，約莫半個時辰，來到另一處地方。這裡地勢更開闊些，但景象卻更顯荒涼。路過一片空地時，劉備勒住了馬。空地上只剩下幾棵光禿禿的、樹幹扭曲的桃樹，枝椏斷裂，顯然久己無人照料。空地旁，是一個破敗的莊子，土牆坍塌了大半，門樓歪斜，裡面蒿草長得老高。
劉備望著那莊子和桃樹，眼神飄遠，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感慨之色。他沒說什麼，只停留了片刻，便催馬繼續前行。劉懷心中瞭然，這大概就是張飛昔日的莊院，和那傳說中的桃園了。
又走了一炷香功夫，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，找到了另一座合葬的墳塋。這墳比簡雍父母的稍大些，但情形同樣淒涼，荒草埋徑，碑石蒙塵。碑上刻的是“張公諱某暨夫人某氏之墓”，字跡同樣斑駁。
劉備依舊先取出一個深青色的布包，取了墳土收好。然後三人又如之前一樣，除草，添土，將墳塋整理得像個模樣。擺祭品，點香燭，跪拜。
“叔父，叔母。”劉備這次的聲音裡，帶著明顯的愧意，“翼德隨備在外，未能時時歸鄉祭掃，致使二老墳塋荒蕪，皆是備之過。今日備特來祭奠，告慰二老在天之靈。”他抬起頭，望著墓碑，語氣變得鄭重而堅定，“翼德有萬夫不當之勇，忠義貫日，是備的股肱兄弟。備在此向二老立誓，此生必不負翼德，必許他一個錦繡前程，青史留名，以慰二老殷殷之望。”
祭拜完畢，收拾起東西時，日頭己經西斜得很厲害了。天邊雲層染上了一層黯淡的橘紅色。幾人上馬，加緊往回趕。回到涿郡劉氏宗族那座老宅時，天色己然擦黑。院門口掛著燈籠，昏黃的光暈裡，站著一個人，正是劉德然。
劉德然臉上帶著些焦急，看見劉備幾人騎馬回來，明顯鬆了口氣，快步迎上來：“玄德！你們這是去了何處？整整一日不見人影，叫我好找！”
劉備下馬，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僕役，笑道：“去幫兩位友人祭拜了父母。路遠了些，耽擱了。”
劉德然這才釋然，連聲道：“原來如此，原來如此。”他轉向劉懷和田豫，熱情地招呼，“兩位賢侄也辛苦了，快進屋歇歇。”
劉懷跟著往裡走，忽然想起一事，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他連忙快走幾步，超過劉備，先一步進了昨晚劉備睡的那間正屋。果然，那個裝著金銀的布包，還原樣放在桌案上。他一把抓起布包，轉身出來，正好迎上走進院子的劉備和劉德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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