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在清晨的官道上敲出單調的節奏，一下接著一下。北地的風和土地一樣硬，卷著塵土，打在臉上刺刺的。
他們走得很快。
中午只歇了不到半個時辰，啃幾口乾糧，飲了馬，便又上路。沿途的村落大多破敗，土牆上留著煙熏火燎的痕跡，偶爾有膽大的孩子從半塌的牆後探頭，又很快縮回去。田豫一首跟在劉備側後方，眼神警惕地掃過道路兩側的枯林和溝壑。十幾個護衛散在前後，沒人說話，只有趕路的細碎聲響。
傍晚時分，前方出現了一座土城的輪廓。城牆不高，有些地方塌了，用木柵勉強堵著。
“安次到了。”田豫策馬靠近劉備，低聲道。
劉備點點頭。“進城，買些乾糧。再多買些肉食、醃魚和漬菜。”
城門口守著幾個無精打采的守兵，草草檢查了路引便放行。城內比城外更顯凋敝，街道兩旁的鋪子關了大半，開著的葉門可羅雀。劉備讓田豫帶兩個護衛去採買，自己帶著其餘人在一處還算乾淨的食肆前下馬，要了些熱湯餅。
劉懷坐在劉備對面，慢慢喝著湯。湯很淡，漂著幾片蔫了的菜葉。
“累嗎？”劉備問。
“不累。”劉懷搖頭。一天的疾馳對他而言，尚在可承受的範圍內。
田豫很快回來，手裡拎著幾個鼓囊囊的布包。乾糧是硬餅，肉食是些風乾的兔肉和羊肉，醃魚用油紙包著，漬菜則裝在陶罐裡。東西不算多，但在這荒年，己是難得。
當晚他們在安次城裡尋了破舊的逆旅過夜。護衛們輪流守夜，劉備和劉懷、田豫擠在一間還算完整的廂房裡。
一夜還算安靜。
第二天天沒亮，眾人又出發了。
路更難走。越往北，人煙越稀少，官道也越發崎嶇。有時不得不離開大道，從荒野中穿行。田豫對這條路很熟，總是在前面引路，提醒著哪些路好走，哪些路不好走。
太陽西斜時，前方地平線上，終於出現了成片的、低矮的土房。
“雍奴。”田豫的聲音裡，第一次透出些不一樣的東西。他勒住馬，望著那片在暮色中顯得灰撲撲的村落，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重新催馬向前。
進了村子，景象更清楚了。土房子大多破舊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的夯土。有些屋頂的茅草稀疏得能看見椽子。路上沒什麼人，只有幾個老人蹲在牆角，麻木地看著這一隊騎馬帶刀的外來者。
田豫指揮著馬隊，在狹窄的土路上轉了幾個彎。路面坑窪，馬蹄不時踏進泥水裡，濺起汙濁的水花。
又走了一段，田豫在一處幾乎是最破舊的院子前勒住了馬。
院牆是土壘的，塌了半邊，用樹枝勉強撐著。兩間低矮的土屋，屋頂的茅草黑黢黢的，門板歪斜，裂著縫。院子裡堆著些柴禾和農具，凌亂得很。
一個婦人正從屋後轉出來，背上揹著個空了的揹簍，手上沾著泥。她身上穿著臃腫的麻布衣服，補丁疊著補丁，臉上是風吹日曬刻下的深紋，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。看到院子裡突然多了這麼些人，她先是一愣，待看清最前面那人時，渾濁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。
“國讓？”婦人的聲音有些發抖。
“母親。”田豫翻身下馬，幾步跨過去，握住了婦人那雙沾著泥土、凍得通紅的手。“是兒子回來了。”
田母臉上的喜色藏不住，她仔細打量著田豫，又看看他身後那些衣著整齊、帶著兵刃的陌生人，想伸手去摸兒子的臉，手抬到一半，又縮了回去，只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。
田豫緊緊握著母親的手，轉身引見。“母親，這位是玄德公。兒子一首跟在玄德公麾下做事，玄德公待我極好。”
劉備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禮，語氣溫和。“老夫人安好。國讓在高唐領了不少人，辦事穩妥，如今很有出息了。”
田母有些無措，想回禮又不知該怎麼回，只是連連點頭。“好，好……玄德公是貴人，國讓跟著您，是他的福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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