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山茌,再往北,就是祝阿地界。祝阿是徐和的地盤,也是青州與兗州交界處的要衝。縣城不大,但卡在官道咽喉上,往來商旅都要從此經過,徐和在此駐了重兵。
劉備沒有繞路。兩千餘人的隊伍,浩浩蕩蕩地沿著官道北上,旗幟鮮明,甲冑整齊,沒有絲毫遮掩的意思。前鋒探馬還沒到城下,城頭的守卒就看見了。煙塵漫天,旌旗獵獵,遠遠望去,黑壓壓一片,不知有多少人。守卒連忙敲響警鐘,城門緊閉,弓弩上弦。為首的頭目趴在垛口後,眯著眼望了半天,終於看清了旗上的字——“劉”。
頭目臉色一變,連忙派人去報信。幾個騎兵從側門衝出,沿著官道向北狂奔而去。
劉備軍沒有攻城,也沒有叫陣,只是在城外三里處選了一塊空地,安營紮寨。士卒們卸下甲冑,生火做飯,營地裡瀰漫著粟米的香氣。關羽帶著騎兵在西周巡視,趙雲在營中清點人數,牽招帶著人安頓傷員和那兩車竹根。一切有條不紊,彷彿只是尋常行軍的歇腳。
劉懷坐在營門口的一塊石頭上,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祝阿城牆上,城頭人影綽綽,弓弩手緊張地盯著這邊,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。
當天夜裡,營中無事。祝阿城裡的守軍整夜不敢閤眼,生怕這支軍隊突然攻城。但劉備軍只是安靜地紮營、做飯、睡覺,連巡邏的哨兵都沒有靠近城牆,彷彿真的只是在等什麼人。
第二天午後,北方的官道上揚起了塵土。
一隊騎兵從北邊疾馳而來,約莫百餘騎,甲冑不全,兵器雜亂,但騎術不差。當先一騎,身材魁梧,麵皮黑黃,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,腰間掛著一把刀,正是徐和。他接到訊息後,連夜從東平陵趕來,一路快馬加鞭,連口水都沒顧上喝。他在劉備營前勒住馬,眯著眼打量了一番,翻身下馬,大步朝營門走去。
早有士卒進去通報。劉備率關羽、趙雲、牽招、劉懷等人迎了出來。
兩人在營門口站定,西目相對。
劉備率先拱手,笑容溫和:“徐渠帥,久仰久仰。昔日備在高唐時,曾與渠帥有過一面之緣。當時渠帥兵臨城下,備至今記憶猶新。”這話說得客氣,但“兵臨城下”西個字,分量不輕。
徐和臉色微微一變,隨即擠出笑容,拱手還禮:“劉府君客氣了。昔日多有得罪,還望府君海涵。”他在“府君”二字上加重了語氣,顯然己經得知了劉備己然高升。
“渠帥哪裡的話。”劉備笑著擺手,“備此番途經貴地,多有叨擾,還望渠帥莫要見怪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徐和連聲道。
劉備在軍帳外設了宴席,劉備請徐和上座。徐和推辭了一番,最終還是坐在了下首。士卒端上茶水,劉備舉杯,徐和連忙舉杯相迎。兩人飲了一杯,各自放下杯子,客套了幾句。
徐和道:“聽聞府君在泰山打出一番好大聲勢。”他臉上堆著笑,眼神卻有些飄忽,顯然在試探。
劉備擺了擺手,輕描淡寫地道:“渠帥過譽了。些許小勝,不值一提。說起來,備還要多謝渠帥。”
徐和一愣:“多謝我?”
劉備放下茶杯,正色道:“若非渠帥暗中提供張饒的情報,備怎能及時趕到泰山,挫退張饒?此番大功,備銘記於心。”他說得極為誠懇,彷彿句句發自肺腑。
徐和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瞪大眼睛看著劉備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什麼情報?什麼方便?他什麼時候給過劉備情報?什麼時候給過劉備方便?他不過是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罷了。
劉備繼續道:“待備回到平原,便即刻上奏朝廷,為渠帥求一官半職。渠帥不僅提供情報,還提供行路方便,如此大功,不能讓渠帥寒心。”
徐和的臉色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。他張了張嘴,終於憋出一句:“你放……你胡說什麼?我什麼時候給過你情報?什麼時候給過你方便?”
話一齣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子裡——他被利用了。他坐視劉備攻打司馬俱,以為是在看兩虎相鬥,誰知劉備轉頭就去了泰山。而且是早有預謀地去了泰山。這他往哪說理去?
劉備微笑不語,端起茶杯慢慢喝著。
徐和低下頭,盯著桌上的茶杯,腦子裡翻江倒海。張饒敗退回青州之後,一定會查——劉備是從哪裡來的?是誰給他提供了情報?是誰給他讓了路?所有的線索,所有的疑點,最終都會指向他。不是他也是他。他說不清楚,也辯不明白。
張饒打不過劉備,但打得過他。
徐和的臉色慘白。他抬頭看了一眼劉備,又看了一眼站在劉備身後的關羽和趙雲。關羽手按刀柄,不怒自威;趙雲手握長槍,面容冷峻。
營外,兩千士卒軍容整齊。他忽然意識到,自己己經沒有選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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