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到高唐時，己是五月。
那天劉懷正在書房裡籌劃造紙作坊的籌建，窗外槐樹的葉子己經長得很密了，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進來，在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劉懷抬起頭，見劉備大步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“叔父？”劉懷放下麻紙，站起身來。
劉備將一卷帛書放在案上，聲音有些發沉：“長安來的訊息。董卓死了。”
劉懷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。
他接過帛書，展開。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字，是簡雍從平原轉來的，說是從袁紹那邊傳出的訊息。司徒王允聯合呂布，誅殺董卓於長安。董卓死，三族被夷，長安百姓歌舞於道。
劉懷放下帛書，沉默了片刻。
他應該高興的。那個行廢立之事的西涼權臣，那個焚燒洛陽、驅迫百萬百姓西遷的暴虐之徒，那個讓他隱姓埋名、流亡千里的罪魁禍首——死了。但他沒有高興。他只是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。
“叔父，懷想一個人想些事情。”劉懷的聲音很輕。
劉備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多問。他伸出手，在劉懷肩上拍了拍，轉身走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劉懷獨自坐在書房裡，一坐就是半個時辰。
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，從案角挪到了硯臺上。他盯著那片光斑，眼睛有些發澀。腦子裡翻來覆去的，是那些他以為不屬於自己記憶的畫面，現在竟然如此清晰。洛陽的宮闕，高高的城牆，一眼望不到頭的臺階。空空蕩蕩的宮殿，風從窗欞的縫隙裡鑽進來，嗚嗚地響。董卓站在朝堂上，聲如洪鐘，說“皇帝闇弱，不可以奉宗廟”。
他閉上眼。
然後，他看見了唐晚。穿著素色的衣裳，在燭火下看著他，眼睛裡有淚光，但沒有哭。她把所有的金銀細軟塞進包袱裡，又把那支玉簪遞給他，說“你拿著，路上用”。她還說：“我等你。”
劉懷睜開眼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他站起身，走出書房。
唐晚正坐在堂屋裡，手裡拿著一卷竹簡，但顯然沒在看。她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望著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兩汪清泉，倒映著窗外的天光。
劉懷走過去，在她身邊坐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董卓死了。”他說。
唐晚的手微微一頓，身體在發抖。劉懷將她摟在了自己的懷裡，唐晚就這樣將頭靠在他的肩上。兩人就這麼坐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窗外的槐樹在風裡沙沙作響，陽光一寸一寸地移，從門檻挪到了牆角。
過了很久，唐晚才開口，帶著哭腔：“以後不用再怕了。”
劉懷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收緊了手臂，將她攏在懷裡。
就在董卓死訊傳來後不久，荀彧到了。
那天午後，劉懷正在院子裡打熬身體。右眉骨上的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，他的身形比去年又壯實了些，動作也愈發沉穩。院門外忽然傳來車馬聲，不緊不慢，隨後是輕輕的叩門聲。
劉懷收了架勢，走過去開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人。三十歲左右，臉上帶著笑意，風塵僕僕但氣度從容。他身後站著一個婦人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，約莫一歲左右，正睡得香甜，正是荀彧和家中妻小。再往後，還跟著幾個僕役和護衛。而在這些人旁邊，站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子，面容沉靜，目光深邃，氣度沉穩，比荀彧還要年長几歲。
劉懷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綻開笑容，拱手道：“文若先生！懷盼先生久矣！”
荀彧還禮，笑道：“公子，彧來遲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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