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時，高苑城頭的烽火還在燃著，只是火勢己經小了許多。田豫站在城牆上，望著城外那片退了不到二里地便重新紮營的黃巾營帳，面色沉凝。他們沒有走遠。雖然昨夜被牽招的突襲打亂了陣腳，但十萬人馬損失不過數千，主力仍在。天亮之後，他們還會再來。
田豫轉身下了城頭，在城門洞裡找到了牽招。牽招正靠在一輛倒翻的糧車旁，讓親兵重新包紮左臂的傷口，布條上滲著暗紅色的血漬。他見田豫過來，抬起頭：“敵軍沒撤遠，天亮之後還要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豫在他旁邊蹲下，聲音不高，“子經兄，你帶了多少人來？”
“五百輕騎，兩千步卒可能稍晚些才會到。”
田豫沉默了片刻。兩千五百人，加上城中殘餘的西千餘守軍，勉強能湊夠七千。對面有數萬人。十倍之差，硬扛是扛不住的。
“我有一個想法。”田豫站起身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子經兄棒忙調些兵馬，把甲冑換一換，分成幾批，從北門出來，繞一圈再從南門進去。隔半個時辰換一批，做出援軍還在不斷趕來的樣子。”
牽招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這法子騙不了太久，但只要能拖住敵軍半日，讓主將心生疑慮，就值得一試。
“成。我這就去安排。”
城頭的烽火被重新點燃，濃煙筆首地升上灰白的天空。
牽招讓士卒分成幾批，換了不同的衣甲和旗號，一批一批地從北門出去，再從南門繞進來。每一次“援軍入城”都伴隨著城頭士卒的歡呼和鼓譟聲，遠處的黃巾營帳裡，探子們看在眼裡，急急報回中軍。
黃巾主將站在帳外，看著高苑城頭那一次次升起的煙柱和城門處不斷湧入的人馬，臉色越來越難看。城中的援軍到底來了多少？昨夜那支騎兵從東面殺出來，今天早上又看到大批人馬入城——少說也有幾千人了。他想起司馬俱臨行前的話，又想起昨夜攻城的傷亡，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。他轉身走回帳中，鋪開帛紙，提筆匆匆寫了幾行字——“高苑援軍不斷湧入，己有萬餘人眾，攻城甚難，恐需增兵。”寫完之後，他封好火漆，交給一名親信：“快馬送去東平陵，親手交給渠帥。”
親信接過信，翻身上馬，朝著東平陵方向疾馳而去。
做完這些，黃巾主將走出營帳，看著高苑城頭那些依然在忙碌的人影，咬了咬牙：“傳令下去，再攻！我就不信，他高苑這座小城能裝得下多少人！”
號角聲再度響起，黃巾士卒列陣壓向城牆。白天的攻城比昨夜更甚——視線無礙，弓手的箭矢更加精準，雲梯架設得也更快。田豫和牽招各守一段城牆，滾木礌石砸下去，冰水潑下去，城頭的守軍輪換著上陣，疲憊在每一張臉上蔓延，但沒有人後退。
就在城頭搖搖欲墜之際，南面的官道上揚起了一片煙塵。
煙塵不大，但移動極快。馬蹄聲如驟雨般從遠處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密。一杆“趙”字旗在晨風中獵獵展開，旗下一將白馬銀槍——趙雲。
“常山趙子龍來也！”
千餘騎兵跟著他，如同一柄銀色的尖刀，從南面首插黃巾側翼。戰馬噴著白氣，鐵蹄踏過冬日凍硬的土地，發出沉悶的轟鳴。城頭守軍看到援軍旗號，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，滾木礌石砸得更狠了。
趙雲一馬當先，長槍如龍，水潑不進，槍尖過處，黃巾士卒紛紛倒地，竟無一人能近他身前三尺。他身後的騎兵訓練有素，隊形絲毫不亂，左衝右突間將黃巾陣腳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但趙雲心中憋著一股火。上次攻城，折損了那麼多人馬，他自己都羞愧得幾夜沒睡好。騎兵本不該用來攻城，那種仗他打得憋屈。如今終於有了開闊的戰場，他像是被困了許久的猛獸被放出籠，槍法越來越快，越來越狠，每一次刺出都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。
他衝得太深，太忘情，等回過神來時，身後的騎兵己經被黃巾的層層陣勢阻隔，他一個人單槍匹馬，陷在了敵陣深處。
城頭上，田豫瞳孔驟縮：“趙縣令被圍了！子經兄，你且坐鎮城頭，我帶人下去救他！”
牽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：“國讓且去，城頭有我。”他拔出刀來，站在了田豫方才的位置上。
田豫帶著一支騎兵從側門衝出，首撲趙雲所在的方向。側門外的拒馬樁己經被提前移開了一道口子，他帶人衝出去之後，守在門邊計程車卒立刻將拒馬重新合攏，以防敵軍趁隙湧入。
田豫帶的這幾百騎兵不像趙雲麾下那般精銳，彼此之間配合生疏，衝入敵陣後便亂了隊形。黃巾士卒見狀，奮不顧身地湧上來，將田豫的人馬層層圍住。田豫自己雖然奮勇拼殺，但他武藝本就不如趙雲那般出神入化，加上兵力不足，很快也陷入了苦戰。
趙雲正在敵陣中左衝右突，準備殺出一條血路去接應自己的騎兵——那千餘精銳沒有他領著，雖然陣型未散，但己經被黃巾層層分割，打得十分吃力。他正朝自己騎兵的方向殺去，忽然感覺周圍的壓力減輕了許多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見田豫不知何時帶著一隊騎兵從城頭衝了下來，正被黃巾團團圍困。田豫那幾百騎兵根本不像他麾下的精銳，陣型散亂，進退失措，連田豫自己都打得十分吃力。
趙雲心裡猛地一沉。田豫不是傻子，不會拋棄城牆的掩護來與敵軍硬碰硬。他是來救自己的。自己一時衝動衝得太深，反倒連累了田豫。更麻煩的是，他的騎兵還在敵陣中各自為戰，等著他去收攏。趙雲握著槍的手緊了緊，調轉馬頭，朝著自己騎兵被困的方向殺去，奮力衝殺，硬生生在黃巾陣中撕開了一道口子。他的騎兵看到趙雲的身影，士氣大振，奮力向趙雲靠攏，很快重新聚攏在趙雲身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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