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黑水城北門，天還沒亮透。城牆上的火把還在燒，哨兵換崗的腳步聲悶悶地從城樓上傳下來。北風從戈壁灘上灌過城門洞，帶著乾澀的涼意，把拴在城門邊那匹戈壁馬的鬃毛吹得翻卷。
沙威站在城門洞裡，手裡攥著那匹馬的韁繩。他穿著一件舊青布袍子，腰間繫著舊皮帶，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刀。背還沒駝，鬢邊多了幾根白髮，臉上的皺紋比上一世這個時候更深了，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，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能把人看透的勁兒。
莫鎬謙站在他身側。藏青色的袍子，腰間別著短刀，右手腕上那根紅繩在風中輕輕晃動。阿魯站在兩人身後，手裡捧著一個灰撲撲的包袱。
厲若昕從將軍府後院的夾道里走出來。靛藍粗布襖，灰褐長褲，頭巾包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那雙眼睛。眼睛底下還有青黑，顴骨那道擦傷還沒好利索。她拄著木棍，走得很慢，左腿落地時膝蓋窩還是會軟一下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。醜兒牽著兩匹馬跟在她的身後。
她走到沙威面前，抬起頭看著他，“沙伯伯，靈兒先走了，您多保重。”說完，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莫鎬謙。
沙威沉默了一會兒，指著醜兒牽著的一匹馬說道，“它叫‘追風’，戈壁灘上長大的，耐性好，識途，性子也溫順。公主腿上有傷，臣在馬鞍上多墊了兩層氈子。早點回來。”
厲若昕從醜兒手中接過韁繩。追風打了個響鼻，低頭蹭了蹭她的肩膀，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樑，那毛粗粗的，硬硬的。她翻身上馬，動作利落，左腿一蹬馬鐙，身子輕飄飄地落上馬背。膝蓋窩還是軟了一下，她咬了咬牙，穩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沙威。“沙伯伯，我答應您。這一次，一定活著回來。”
沙威點了點頭，退後一步。
她轉過頭，看向莫鎬謙。
他站在沙威身側，右手腕上那根紅繩在風中輕輕晃動。從剛才起他就一首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落在她右手虎口上。那裡有一道新纏的麻布，布條邊緣還翹著一小截線頭。他自己的虎口上那道舊繭也在發燙，一陣一陣的，從剛才在城門口站定時就開始了。
厲若昕在馬上低頭看著他：“沙馳。你跟我說過，下一世，你還要找到我。”
他的手在袖中攥緊了。
“這一次，換我來找你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像石子投入深潭，在他心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。他想起上一世在城門口，是他把金釵塞進她手裡，說“等我回來娶你”；在黑水城外的梨樹下，是他對她說“一年，梨花開了，你不回來，我去找你”；在青石峽，是他掀開鳳輦的簾子，把她從和親的隊伍裡劫回來。每一次，都是他在找她，在等她，在追她。
她忽然翻身下馬。左腿落地時膝蓋窩一軟，她趔趄了半步，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站穩了，抬起頭看著他，然後輕輕靠在他肩頭。那動作很輕，輕得像一片梨花落在水面上，停留了片刻。
“上一世，總是你在等，你在找。”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上來，悶悶的，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，“這一世，讓我也做一次。你在黑水城等我，我去中興府，把我哥、嫂嫂、承熙，一個一個都救出來。然後我回來找你。”
她把臉從他肩頭移開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他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再抬起頭時，眼眶還是紅的，可那眼神己經變了，變成了一種沉靜的、近乎鋒利的堅定。
她正要轉身上馬，忽然低下頭，看著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麻布，是昨晚在書房裡，他親手替她塗了藥膏、一圈一圈纏上去的。平結那個小尾巴還翹著，像一小截不肯服帖的線頭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用拇指輕輕撫了撫那個平結。
她攥緊韁繩，猛一夾馬肚。追風嘶鳴一聲，沿著官道往南奔去。醜兒策馬跟在她身後，兩人的身影在晨光裡越來越細，越來越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