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鎬謙站在原地,望著那個方向。
當夜,莫鎬謙獨自走上城牆。
夜風從戈壁灘上灌過來,旌旗獵獵響著,頭頂的“沙”字旗被吹得翻卷。他走到北牆最高的垛口前,把右手按在垛口的城磚上。虎口上那道舊繭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忽然,繭的深處輕輕跳了一下,溫溫的、微微的觸動,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把手指按在了同一個位置上。
他低頭看著那道繭。它在月光下一明一暗,跳動的節奏不是心跳,是另一種更慢、更輕的節律。
戈壁灘。她還在戈壁灘上。
他把那隻手攥緊,又鬆開。虎口的跳動漸漸平息了,但那股溫溫的觸感還在,像是從她指尖傳過來的體溫,隔著一千里戈壁,隔著一層薄薄的繭。
他靠在垛口上,望著南邊黑沉沉的夜空,很久沒有動。
阿魯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。
“將軍,您在看什麼?”
莫鎬謙沒有回頭。
“在看一個人。”他說,“一千里外。她還活著。”
阿魯沒有追問。他只是站在將軍身後,順著將軍的目光往南邊看去。那裡除了黑沉沉的夜空,什麼都沒有。
但阿魯注意到,少將軍按在垛口上的那隻右手,虎口上的繭在微微發亮。不是月光照的。是它自己在亮。很暗,很暗,一閃,就滅了。
沙威走過來,站在他身後,看了一眼兒子的背影。“馳兒,隨我來。”
莫鎬謙收回目光,轉過身,跟著沙威往將軍府走。
他們穿過正院,經過那棵梨樹,走進後院。後院最深處的枯井邊,青石板還是昨天他推開時的樣子。沙威彎腰把石板掀開,火摺子的光從他手裡亮起來,他側身擠進那道窄縫。
莫鎬謙跟在他身後,踩著石梯往下走。越往下越暗,空氣越來越涼,越來越潮。
沙威走到石室深處那面牆前,從牆上取下一塊鬆動的石板,從石板背後的暗格裡拿出一卷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羊皮卷,又從案上拿起一枚銅兵符,符面鑄著一頭蹲虎。他把兩樣東西一起捧在掌心,轉過身,看著莫鎬謙。
“馳兒。”他的聲音很沉,像黑水城城牆上那些被風沙打磨了百年的城磚,“地下城的完整輿圖,連同所有甬道、暗室、糧窟和應急出口。這枚兵符可以調動黑水城所有守軍。你拿著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黑水城的新守將。”
莫鎬謙雙手接過輿圖和兵符,慢慢跪下去,額頭叩在冰冷的石磚上。
“爹,”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啞得像被戈壁灘上的風沙磨過,“馳兒必不負您所託。黑水城在,馳兒在。黑水城亡……”
“黑水城不會亡。”沙威打斷他,伸手把莫鎬謙從地上扶起來。他用力按了按兒子的肩膀,那隻手粗糲滾燙,指節上全是握刀磨出來的硬疙瘩。“你昨夜在校場上說的那些打法,阿魯跟我說了。那個五人一組的小隊編制,還有你的騎兵改造計劃,為父打了半輩子仗,從沒聽過這樣的思路。”
他鬆開手,轉過身,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把短刀。刀身窄長,刃口鋒利,是新近打磨過的。他把刀舉到火摺子前,刀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。
“你的法子,像這把刀。”他把刀翻轉過來,讓刀背朝上,“淬過火的鋼,刀刃鋒利無匹。但馳兒,你摸摸刀背。”
莫鎬謙伸出手,用拇指輕輕觸了觸刀背。觸手處並不平滑,有一道極細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回火紋,是鍛造時在淬火之後又經過低溫回火留下的痕跡。
“感覺到了?”沙威把刀收回鞘中,“淬火之後的刀刃固然堅硬,但若不再回一道火,鋼性太脆。戰場上刀劍相交,硬碰硬,脆的會崩口。只有經過回火的刀,才能韌而不折。”
他把刀放回兵器架,轉過身看著莫鎬謙,目光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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