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厲若昕便被引到了將軍府正院東側的書房。
沙威坐在案後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。見厲若昕進來,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袍,單膝跪下去:“臣沙威,叩見公主殿下。”
“沙伯伯快起來,地上涼。”厲若昕雙手扶住他的胳膊。沙威比上一世利索得多,脊背挺得筆首,鬢邊多了幾根白髮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,可那雙眼睛還和從前一樣,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能把人看透的勁兒。
“公主,你受苦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厲若昕搖了搖頭:“能再見到沙伯伯,就不苦了。”
沙威的手微微一顫,轉身從案上一摞軍報底下抽出一封信。“這是張元張樞密派人秘密送來的。信使走河西商道,換了三匹馬,躲過了暗影衛的巡查。送完這封信的第三天,張大人就被軟禁了。”
厲若昕接過信,信封上只寫著“沙威親啟”西個字,字跡潦草,筆畫有些抖。她拆開信封,走到窗邊藉著晨光細讀。
信是張元親筆,密密麻麻寫滿了幾頁紙,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的墨跡被水漬洇開了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,手指在紙面上慢慢收緊。
當她把信讀完,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時,她的指尖在微微發顫。哥哥被關在那間釘死窗戶的屋子裡,嫂嫂和承熙生死未卜。母后被軟禁,李元安日日逼她寫信。
她抬起頭,把信放在案上,看著沙威。
“沙伯伯,嫂嫂和承熙還活著。”
沙威點了點頭,目光沉了沉,“但禁軍守在鳳儀殿外,內外隔絕。具體情況,沒人知道。”
厲若昕站起來,拄著木棍走到莫鎬謙攤開的輿圖前面。她的手指從中興府南薰門一路往北劃,經過崇義坊,停在城北一個標記上,那裡是城西別苑的位置。上一世她鑽過狗洞見過哥哥最後一面。這一世,那道牆還在,但守衛必定更嚴。單靠她一個人,進不去。
她把手指從城西別苑收回來,移到中興府東面的崇義坊,在順記茶樓的位置輕輕一點。
“我的第一步,不是去城西別苑。“她轉過身,看著沙威和莫鎬謙,“我們最大的優勢是敵明我暗。李元安知道我還活著,但他不知道我在哪兒,更不知道沙馳記得上一世所有的事。他以為我在逃命,其實我在佈局。”
她的手指在順記茶樓的位置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“我回中興府,第一步是設法啟用沒藏子予的暗樁網路。他在崇義坊順記茶樓經營了十幾年,朝堂、宮中和城防都有眼線。他的暗樁是我拿不到的情報來源。”
她收回手指,抬起頭看著莫鎬謙。
“我要先弄清楚三件事:第一,城西別苑的兵力佈防和換崗規律,蕭奉先增兵了,但增了多少、怎麼部署的,我不知道;第二,我嫂嫂和承熙被關在鳳儀殿的具體情況,看守換崗的間隙有多長,能不能從內線打通;第三,朝中除了高良惠和韓崇禮,還有多少官員是可以爭取的中立派,李元安登基後清洗了哪些人,又有哪些人是被迫屈服但心裡不服的。”
“這三件事,”莫鎬謙接道,“沒藏子予都能給你答案。”
“對。”厲若昕點頭。可她的話音剛落,莫鎬謙便微微皺起了眉。他把輿圖往自己這邊拉了拉,手指在順記茶樓的位置上停住,沒有立刻接話。
沙威坐在案後,聽著她把計劃說完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。面前這個年輕的姑娘,腿上還纏著帶血的綁帶,額角還有一道還沒結痂的擦傷。可她站在那裡,一隻手撐著木棍,另一隻手指著輿圖,把中興府的情報缺口、暗樁佈局、甚至中立派官員的爭取策略,一條一條說得清清楚楚。不像是一個落難公主在求救,更像是一個棋手在布棋。
他見過靈汐公主小時候的樣子。扎著兩個小揪揪,追著蝴蝶摔倒了就哭,擦乾眼淚又會笑。那時候的她,連甘泉宮的宮門都不敢一個人走出去。可眼前的這個人,她的眼神,她說話的方式,她分析局勢時的冷靜,這些都不是從宮裡逃出來這幾天能學會的,除非她經歷過什麼遠超逃亡本身的事。
他沒有說破。他只是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,落在那方用舊的硯臺上,開口時聲音平穩,但尾音微微往下沉。
“公主,沒藏子予這個人,不是那麼好相與的。他手裡攥著沒藏家三百多口人的命案,等了這麼多年,要的是翻案。公主若能給他這個承諾,他自然會傾力相助。”
厲若昕看著沙威,“沙伯伯,他幫我,不是因為他信我。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。李元安殺了他全家,他想報仇;李元安奪了我哥哥的江山,我也想報仇。他要的是翻案,我要的是救人。各取所需,這比信任更可靠。”
沙威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