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在推演攻防轉換的節奏:這麼複雜的體系,誰學得會啊?
當莫鎬謙走到劉鐵頭這一排時,劉鐵頭耐不住了,往前邁了一步:“將軍,我有話要說。”
莫鎬謙停下編排,看著他,“說吧。”
劉鐵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開口時嗓門大得像擂鼓,“少將軍,您說的這套法子,末將聽不太懂。末將打了半輩子仗,只知道一個理,衝在前面的才是好兵。您把大隊長放在觀察位上,那不是讓弟兄們在前面拼命、當官的在後面看著?這叫什麼打法?”
莫鎬謙走到劉鐵頭面前,兩個人面對面站著。
“劉叔。”他剛開口,忽然悶哼一聲,右手猛地攥緊了。
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衝,是一股從胸腔深處首接頂到喉嚨的怒火,沙馳的怒火。那個在黑水城校場上蹲了十五年、看著劉鐵頭從新兵長成老將的少將軍,聽見有人質疑他的兵,本能地要罵回去。
“你懂什麼!”
這句話是吼出來的。嗓門大得把劉鐵頭震退了半步,旁邊兩個老將的手同時按在了刀柄上。校場邊上正在喝水的新兵被嗆了一口,水囊差點脫手。
莫鎬謙的右手死死攥著自己的左手腕。他低下頭,下頜繃得鐵緊,脖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,像是在跟自己較勁。
幾息之後,他的手慢慢鬆開了。再抬起頭時,眼神變成了沉靜的、近乎審慎的樣子。
“……抱歉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但平穩了,“剛才那句不是對你說的。”
劉鐵頭愣在原地,喉結上下滾了滾。他跟了少將軍十幾年,認得出剛才那個吼法。那是沙馳十六歲那年,在校場上跟一個老兵頂嘴,被沙威罰了二十軍棍還梗著脖子不肯認錯的吼法。這麼多年過去,他以為少將軍早就改了。
“劉叔,”莫鎬謙重新開口,聲音放得很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,“你上次在城北追北狄遊騎,帶了二十個人追出去。追到幹河床的時候,你發現中伏了。你把二十個人分成兩隊,一隊往左衝,一隊往右衝,想把北狄人的陣型撕開。這一手很漂亮,放在二十年前,放在您年輕時,北狄人的陣型確實會被撕開。”
他說的是戰術,用的是莫鎬謙的方式。
劉鐵頭卻還在看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還有一點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東西,沙馳的東西。一種被壓住了、但沒有被消滅的烈火。
“可你撕開的口子,沒有人能跟進……”莫鎬謙繼續說下去。
劉鐵頭的喉結滾了一下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“您沒有錯。您打了一輩子仗,您的首覺是對的。那種情況,必須把陣型撕開。可您一個人撕開的缺口,沒有人能幫您補上。因為您身後的那些年輕人,沒有您打了二十年仗練出來的眼光和速度。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時候該跟、什麼時候該停、傷員什麼時候往下送。這個人就是大隊長。他不衝在前面,是為了讓衝在前面的人不至於白死。”
劉鐵頭沉默了很久後,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。那一下很快,快到站在旁邊的人都以為他只是在擦汗。
“末將聽明白了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將軍,您說怎麼練,末將就怎麼練。”
莫鎬謙點了點頭,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劉鐵頭的肩膀上。他走回點將臺,目光掃過方陣裡每一張臉。
“編制改革的細節,今天傍晚會發到每一個百人隊的手裡。從明天起,按新編制訓練。訓練內容分三個階段:第一階段,基礎配合,五個人練到閉著眼都知道彼此的位置。第二階段,中隊協同,攻防轉換的節奏,進與退的時機,斥候與主力的配合。第三階段,實戰演練,在校場上用木刀木槍反覆推演,打到肌肉記住為止。”
他稍作停頓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從今天起,黑水城對全城百姓開放徵兵。”
臺下又起了騷動。這一次比剛才更大。黑水城從沙威守城那會兒起,徵兵就只限於在籍的軍戶子弟和青壯男丁。對百姓開放徵兵,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
“北狄大軍的兵力是我們的數倍。光靠現有編制,就算重新編組,也填不滿城牆上所有缺口。我們需要更多能拉弓的人、能搬滾木的人、能在城牆上往下倒滾油的人。不限男女,不管是不是軍戶,只要願意守這座城,黑水城的城牆就有你一個位置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校場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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