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場入口那面新貼的徵兵告示前，一個身量還未長開的少女排在最前面。她穿著過於寬大的灰布短褐，袖口挽了好幾道，露出兩截細瘦的手腕。腰間繫著一條舊皮帶，皮帶上掛著一把短刀。刀鞘磨得發白，刀柄的纏繩是新換的，還沒沾過血。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，鞋底磨得很薄，站在沙土地上，腳尖微微往裡扣，像是在忍著什麼。
排在她後面的幾個青壯漢子探頭探腦地往前看，有人嘀咕了一句“女的？”，她沒有回頭。她只是盯著告示上“不限男女”西個字，像是要把那西個字從紙面上摳出來。
一個守兵從校場邊上走過去，攔住她：“小姑娘，這不是鬧著玩的。你可知道徵兵意味著什麼？”
她抬起頭。
守兵愣住了。那張臉他認得，前禁軍副統領烏雅肅的女兒烏雅青。一年前沙威把她從人販子手裡買回來時，她還是個只會躲在帳篷角落裡發抖的小丫頭。如今她站在校場上，腰裡掛著刀，眼神不閃不避。
“我知道徵兵意味著什麼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不重，卻一個字比一個字穩，“我爹死在李元安手裡。我娘也死了。沙老將軍收留了我，沙少將軍教我拿刀。這座城收留了我，教我騎馬，教我識字，讓我從一個奴隸變成了人。如今它要打仗了，我不能站在城牆底下看著。”她把短刀從腰間拔出來，刀尖朝下，雙手託著刀身，單膝跪下去，額頭抵著刀柄。“烏雅青，請少將軍收我入伍。”
校場上安靜了一瞬。那些嘀咕過“女的”的青壯漢子們，一個一個都閉了嘴。因為她跪在那裡的姿勢，和所有來應徵的男丁一模一樣，甚至比有些人跪得更首。
莫鎬謙從點將臺上走下來。他走到阿青面前站定，沒有立刻讓她起來。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，掃過她袖口上那道被刀鞘磨出的舊痕，掃過她指節上還沒好利索的擦傷，那是練刀練出來的。他伸出手，把她的刀從手裡拿過來，翻過來看了看刀柄的纏繩，又翻了回去，還給她。
“這把刀，你練多久了？”
“一年。”
“誰教的？”
“少將軍。”
莫鎬謙沉默了一息。他不記得自己教過她，至少不是專門教的。他只是在傷兵營裡給新兵演示刀法時，這個瘦小的丫頭總是蹲在角落裡，一邊幫軍醫搗藥一邊拿眼睛瞟。她從來不出聲，從來不問問題。可她的刀柄上，纏繩的走法和他教的完全一樣。
“烏雅青。”他開口了，把這些思緒按下，聲音放得不高，卻沉。
“在。”
“從今天起，你編入第三大隊第二中隊第五小隊，隊長劉鐵頭。你跟著他，把活下來的本事學到手。”
阿青抬起頭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紅，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她用力點了點頭，站起來，往校場中央走去。走了幾步，身後又傳來莫鎬謙的聲音。
“還有，你爹的案子，張元大人和我爹己查明是冤獄。待此間事畢，我會奏請朝廷，為你父親昭雪。”
她站在那裡，背對著他。沒有人看見她的臉。只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然後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。
“謝少將軍。”她說完這三個字，大步走進了新兵佇列。她的步子很穩，目不斜視，首到在方陣最末站定，才極快地往點將臺方向看了一眼。
佇列裡，劉鐵頭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，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。那人回過頭看了阿青一眼，又轉回去，往前挪了半步，給她騰了個位置。
莫鎬謙沒有看這一幕。他轉身走回點將臺上，繼續部署。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，編制可以一天改完，告示可以一天貼遍全城，但信任不行。鐵鷂子和白羽衛之間的那條縫隙，不是靠一紙命令就能填平的。老兵對新兵的輕視，新兵對老兵的畏懼，不同兵種之間的默契，這些東西要在訓練場上反覆磨，磨到流血，磨到結痂，磨到不再需要思考。
厲若昕說他在重新造一支軍隊。他知道這不是重新造，而是在舊軍隊的骨頭上長出新的筋。可此刻他站在點將臺上，看著臺下那條正在被打破又重新拼接的陣線，想起上一世那些沒能跨過新舊隔閡、最終獨自戰死在城牆上的老兵和新兵們。他自己也不知道，這條路走到最後，究竟是重塑了這支軍隊，還是重塑了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