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在次日午後正式開始。
莫鎬謙站在校場邊上，看著新編的小隊在校場上跑位。鐵鷂子的老兵和白羽衛的新兵被塞進同一支五人隊裡，彆扭得像兩隻被拴在一起的貓。老兵嫌新兵動作慢，新兵嫌老兵口令舊，跑著跑著就有人撞在一起，又不敢在少將軍面前發作，只能憋著氣重新列隊。
第三小隊出了狀況。一個新兵在模擬伏擊時提前暴露了位置，他踩斷了一根枯枝，聲音脆得校場邊上都聽得見。扮演“敵軍”的老兵立刻判斷出伏擊方向，帶著人反包抄，把整個小隊按死在了沙地上。
新兵從地上爬起來，滿臉是土，左臉頰被碎石子硌出一道血印。他站著，不敢抬頭看隊友。隊裡兩個老兵沒說話，但那個沉默比罵什麼都難聽。
莫鎬謙走了過去。
他沒有看那個新兵，而是看著那兩個老兵。
“剛才他暴露位置之後，你們做了什麼？”
其中一個老兵挺了挺腰板：“回少將軍，按演練規則，我軍己經被發現，伏擊失敗……”
“我問的不是演練規則。”莫鎬謙的聲音不高，但那個老兵閉了嘴。“我問的是，你旁邊這個弟兄，他踩斷枯枝的那一刻，你在想什麼。”
老兵沉默了一會兒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末將在想……他怎麼這麼不小心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就等演練結束。”
“所以你什麼都沒做。”莫鎬謙轉過身，看著沙地上那道被踩斷的枯枝，“他暴露的不是自己的位置，是整個小隊的位置。而你，在那一刻，除了在心裡怪他，什麼都沒做。”
他蹲下來，撿起那截枯枝，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型。
“他踩斷枯枝，聲音傳出去三十步。對面聽見聲音，判斷出伏擊方向，至少需要五息。從判斷方向到組織反包抄，再要十五息。你們有二十息的時間可以改變位置，往左移二十步就是那道矮牆，翻過去就能重新建立伏擊線。可你們什麼都沒做，因為你們覺得‘他己經搞砸了，演練結束了’。”
他把枯枝扔在地上，站起來，看著那兩個老兵。
“戰場上，沒有人不會犯錯。他踩斷枯枝，你替他補位；你跑錯了方向，他把你拽回來。這才是小隊存在的意義。不是五個人各打各的，是五個人一起活。”
兩個老兵首首站著，喉結上下滾了滾。那個滿臉是土的新兵終於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。
莫鎬謙沒有再說下去。他轉過身往校場邊上走，目光掃過第三小隊剩下的兩個人，一箇中年斥候蹲在矮牆後面，剛才他確實往左移了二十步，但他沒有喊別人跟他一起，另外一個人還留在原地等命令。
“全員都有！”他的聲音忽然拔高，校場上所有小隊都停了下來，“剛才第三小隊的情況，都看見了？”
“看見了！”回答聲參差不齊。
“伏擊失敗之後，你們的職責不是站在原地看著隊友去死。更不是站在原地等著被判定失敗。陣法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記住一句話，犯錯不代表結束，放棄才算。”
他往回走到點將臺邊上，阿魯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將軍，您這番話，老陳頭剛才也跟第三小隊的人說了。他說的沒您好聽，但意思差不多，‘戰場上誰先犯錯不重要，誰先放棄誰就真輸了。’”
莫鎬謙點了點頭。他看見老陳頭正蹲在矮牆後面，用一根樹枝在沙地上給第三小隊的人畫圖。老人的手指粗糲，樹枝在沙地上劃出的線卻出奇地流暢。
沙威就是在這個時候走到他身後的。
莫鎬謙回過頭，叫了聲“爹”。沙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，袖口挽到肘彎，露出兩截被戈壁灘的日頭曬成深褐色的前臂。他在校場邊上站了很久，沒有出聲，只是看著那些新編的小隊在沙地上跑位、摔倒、爬起來、再摔倒。
“你看第三小隊那邊。”沙威開口了，聲音粗糲，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石頭。
莫鎬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老陳頭己經把樹枝交給了那個犯錯的新兵，讓他在沙地上畫剛才應該跑的路線。新兵畫錯了兩次，老陳頭沒有糾正他，只是讓他再畫。第三次終於畫對了，老陳頭點了點頭，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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